鸩毒。砒霜。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沈青釉的耳朵里,再贯穿她的心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床尾阴影里的萧衍。
他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挺拔的身影,像一尊冰冷沉默的雕像。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一刻,沈青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嘱咐“玲珑七巧酥”时的温和语气;想起他近日来眼底偶尔闪过的阴郁与权衡;想起朝堂上那些关于沈家、关于外戚、关于兵权的窃窃私语;想起他抱着初生的承宴,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想起他不久前那句轻飘飘的“朕会一直护着你们”……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真相。
不是意外。
不是疏失。
是他。
是他亲手,为他们孩子的满月宴,选了砒霜馅的糕点。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她死死咽了下去。脸上湿漉漉的,她抬手一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但那泪水也是冰的,没有温度。
她轻轻放下承宴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的小手,替他掖好被角,仿佛他只是睡着了。然后,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萧衍。
她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裙摆逶迤在地,沾着污渍和泪痕。满殿的宫人太医,都屏息垂首,无人敢拦,无人敢出声。
她走到萧衍面前,停下。
仰起脸,看着他。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枯竭的深井。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陛下,这次的蜜……够甜吗?”
萧衍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惨白的、近乎崩溃的内里。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恐惧,更让他……无所遁形。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带着一种仓皇的、想要遮蔽一切的力道,想去捂住她的眼睛。
“别这样看朕……”他听到自己干涩颤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青釉……别这样……”
可是,已经晚了。
她的眼睛,再也不会像盛着荔枝蜜般,对他漾开甜蜜依赖的笑意了。
那之后,她便不会再哭了。
泪,在那个孩子身体彻底冷透的瞬间,流干了。
暖阁里,萧衍猛地睁开眼睛,额上渗出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刚才那短暂的、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阳光刺眼、却冰冷刺骨的午后,又看到了沈青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听到了她那句锥心刺骨的诘问。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平复了心悸。他侧耳倾听,正殿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他起身,披上外袍,轻轻走到珠帘边,掀开一角望去。
沈青釉还坐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像一个精致却没了魂灵的玉雕,凝固在越来越暗淡的雪光里。窗外的天色,已从沉黑转向一种灰蒙蒙的、将明未明的暗蓝色。雪还在下,只是更细,更密,无声地堆积着。
她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老虎。那是承宴的旧物,玩得久了,耳朵都磨出了毛边,眼睛也掉了一颗。她紧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脸颊轻轻贴着它残缺的脑袋,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冷的帘珠。他想走过去,想对她说点什么,想把她从那个只有她和承宴的世界里拉出来。可是脚步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能说什么呢?安慰?解释?忏悔?
任何语言,在已经发生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都是一种更深的亵渎。
他知道,她看似还和从前一样,安静,顺从,不吵不闹。可她也再不是那个一盒“酥月斋”的玫瑰松子糖,就能哄得眉开眼笑、忘记所有委屈的小姑娘了。
她得了病。
太医诊过,说是“心病”,药石罔效。开了无数安神补气的方子,煎了无数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自我滋养的能力,一天天、一点点地消瘦下去,苍白下去,如同一株失去了根系、暴露在严寒风雪中的花,不可挽回地走向凋零。
他曾以为,坐拥天下,便能拥有一切,保护一切。可最终,他亲手打碎了最珍视的琉璃盏,里面的蜜早已流尽,只剩下尖锐的碎片,扎在彼此的心上,日夜渗血,永难愈合。
他放下珠帘,踉跄着退回暖阁的黑暗里,颓然坐下。将脸深深埋入掌心7寂寂地覆盖一切,也将这深宫之中,无声的、缓慢的凋零与死亡,温柔而残酷地,掩藏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