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也渐渐真的接受了梁怀聿,尽管对他们来说,这一切有些太突然,却也不可能违逆女儿的幸福。
中秋假期最后一天,梁怀聿打算回北京前再去趟隔壁城市处理资助的事务,故打算提前离开。
很早他就收拾好了行李,等人从县城开车回来接他。那天司机将他送来,梁怀聿为方便司机活动,让他驾车回县城了。
他们都没出来,余简之陪他等,远远就听见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她立刻跑去院子里接:“车来啦!”
车很快停进院子,余简之透过车窗看见后座上的人,顿时惊然,身体彻底僵住,想走,可双腿又一动不动。
车停稳,司机拉开车门,文容从车上下来。
“哥……”她腿发软,想也知道他过来是做什么。
文容扫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怀聿呢?”
余简之好想说他不在:“在里面。”
文容朝堂屋走去,很从容,证明他有备而来。他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暴怒或摔破杯子。
“哥。”余简之有些恳求地叫他。
文容停下脚步:“做什么?”
“我爸妈昨天已经同意了,哥,你别这样。”她还是恳求,“你总不能把他从我家赶走吧?不要让爸妈为我担心好不好?”
“你在想什么?”文容扔下一句,径直进入,梁怀聿站在门口,也叫了一声“哥”。
文容亦没理他,很久没来,他打量了一圈屋内,感叹脱贫工程越来越壮大了。梁怀聿始终站在他旁边,没说话,直到余爸余妈听见动静出来,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又来一位大人物。
文容对这类场景游刃有余,只看了一眼,就抬起手阻挡他们的动作:“来接怀聿,马上就走,不用劳心。”
余简之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来接人的,可又无法确定,他说这话是不是只是安抚爸妈,悬着的心一时半刻还是落不下。
但是余爸余妈还是紧张得不行,又想到如今余简之身份变了,那文容岂不是成了她的伯兄?身份的拉近没让他们觉得轻松,反而更害怕做错什么,连累了余简之。
好在文容也感受出来这一家人的紧张,稍稍看了一会就离开。余简之跟着他俩进入院子,叫了一声“哥”,也不知道是在叫谁。文容回身看着她,中途扫了一眼梁怀聿,后者在他投来目光的那一刻握住了余简之的手,止住了她的颤抖。
被梁怀聿握住后,余简之渐渐定住心。
老实说,余简之一直很怕文容,尤其在大事上,她怕他远胜过怕梁怀聿。
“非要这样气我。”文容看似平静地说。
他很快转向梁怀聿:“你回屋去,我跟简之说几句话。”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后,文容立刻张口,不给她任何思索的机会:“为了气我,特意跑来见家长?”
余简之百口莫辩:“不是啊,哪里是气你,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们的真心。”
“你等会和我一起去乡下,让怀聿先回北京。”
“为什么?”余简之茫然。他不是来接梁怀聿的吗?
“我要你记得,你的童年是什么样子。你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余简之,你怎么能去倚仗别人?你怎么敢去倚仗别人?”
余简之的手指仍蜷起,保持着刚刚被握住的姿势。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空,成为了一个轻飘飘的气球,慢悠悠地从湛蓝的天空上晃下来,瘪瘪的,难看得要命。
“我……”她嗫嚅,哑口无言。倒不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怎么也没想到文容会这样指责她。不,是伤害。
话说出口后,文容察觉自己的用词遣句太伤人,可他不打算就此中断。
距离他上次指责她,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里,他也一直在思索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该革新。他甚至想过退让,不说同意,视而不见就当默许。可这次回到乡下,来到土地毫不丰饶、物资依然贫乏之地,孩子们依然求学困难,莫不要说女孩们,往往要为了家中的弟弟让步,一而再再三让出属于自己人生的机会。
“我看你是我们对你太好了,叫你忘记你的世界原本是疾苦的!你以为现在的生活唾手可得,是不是?殊不知是梁怀聿赠送给你的,没有他,你在过什么日子?如果未来他要收回这一切呢?怎么不想一想?怎么能不想?”
再恼怒,文容也极力克制着声音,语气不够伤人,说出的字字句句却如利刀,刀刀割在她的心脏中央。
“你说这种话……”她的世界天旋地转,所有的氧气仿佛都被抽走,她整个大脑要被眼泪窒得死死的。
文容冷声:“难道不该说吗?”
余简之吸了吸鼻子:“我在工作,这不算吗?”
“算什么?你以为不是你,梁怀聿会允许这个项目继续进行?”那并不在文容的工作范围,家族企业最避讳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因此文容向来只管自己的分内事,梁怀聿负责的项目他不会参与。那天听梁景翊说起,他才知道这个由余简之主导的新项目。
余简之抬起红通通的泪眼:“……什么?”
“一个本该唯利是图的商人,选择投一个大概率亏钱的项目?他是投给你的!换言之,你的提案没有任何商业价值,梁怀聿他不是投给项目的,几百万乃至千万是砸给你余简之本人的!”
余简之愣住,呆滞地望着他。文容被她眼中的惊骇,乃至说仇恨,吃了一惊,但依然强装镇定,试图安慰:“你的方案我读过了,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你的能力毋庸置疑,如果不断进取,一定能有所成就。然而,如果是我,我绝不会让这套方案落地,大概率亏钱,它不具备商业价值。”
她的胸腔,她的肺,她的气管与咽喉,鼻腔,全部在用力地汲取氧气。大口呼吸,小口落泪。
“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工作吗?你以为你的成功,你梦寐以求的机会,全部都是怀聿送到你面前,好让你唾手可得。倘若他是想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想哄你开心呢?你佯装自己在事业上突飞猛进,结果一次次沉溺进这样的恋爱游戏里吗?失去他,你就一无所有了,知不知道!——简之!”
树枝上的鸟儿惊鹊而起,仓皇逃窜,文容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无法接收到信号的收音机,嗡嗡作响。
响声之外的,是她粗重的呼吸。
越无法呼吸,她呼吸得越大口,越这样,所有的空气越不肯通行,从她的世界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