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容隔了几天才去找梁怀聿。

那天吃饭时，他的心情已渐渐平复，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后来又经安青劝了几句：“你真是，不管道理如何，你怎么能那样说话？再说他俩年龄加起来都比你大，他们做的决定，未必就不清醒？”

文容当时还在气头上：“现实又不是电视剧！你没想过别人会怎么说简之吗？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祝福的声音？光是过平安父母那道坎都难！”

安青懒得跟他掰扯，既不讲道理，也不安慰，只说了一句：“你冷静几天吧。如果还是这个想法，你要想清楚，你绝不可能命令他们分手。你想想怎么说服他们。”

文容确实冷静了几天，才去找梁怀聿。他也知道，气头上的争吵毫无意义。

一进门，他开门见山：“简之跟你告状了吧？这件事我不想废话，告诉我你的答案。”他知道这几天两人没见面，但不知道分手这种事是不是在电话里也能说。

梁怀聿面色沉静：“哥，我不同意。”

听见他这声哥，文容倏地心软。

小姨去世得早，那会儿梁怀聿还是个娃娃。不幸中的万幸，他从小懂事、乖巧、独立，就算失去母亲的照料，也足够令人省心。文容曾不止一次这样感叹他不至于让他多头痛，可又很快意识到——那个小不点，终究只是个孩子。

梁怀聿很少叫他“哥哥”。但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喊“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多年奔波在孩子们之间，文容心里清楚——小怀聿是想依赖他，又怕他离开，于是用这一声声饱含血缘温度的“哥”，将他挽留。

说到底，梁怀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啊。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弟弟，他痛心，又不忍心。

眼前端坐着的人，与记忆中的小不点不断重叠，文容沉沉叹了口气，坐下，梁怀聿娴熟地为他沏茶。

方才那些责骂，此刻已消散了大半，唯剩一声痛心的质问：“怀聿，她是谁，你知不知道？”

梁怀聿冷静自持：“我知道。”

“你跟她在一起，这叫知道？”文容想起当年他要收养她，他就不同意，千错万错，他也有错，当初就不该心软，“当年她多大！那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文容猛地想起，多年前兄妹俩的决裂，梁怀聿突然死活不愿再联系余简之，又怎么不肯说出原因。就连他飞往美国看望，小女孩脸上也总是哀伤的模样，说“哥哥再也不会来了”。

文容的脸色骇然变白变沉，手猛地一挡，茶杯在茶桌上摔得四分五裂。梁怀聿早已预料到这一幕，茶壶里的水温热，不烫，两人的手只微微泛红。

文容怒斥：“你们，是不是早就瞒着我？！”

梁怀聿拿起手帕，按在表哥的手上。边擦拭，边稳着他的手放在桌上。

“抱歉，哥哥。”

文容很快意识到，他仅仅是为隐瞒道歉，而不是他爱上他妹妹这件事。他闭了闭眼，仍有些湿的手覆上脸。十几个深呼吸过后，世界仿佛化为真空，文容真希望自己就这么窒息死算了，还不至于这么作孽。

安青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心平气和，把你想问的问清楚，好好斟酌，不要发脾气，不要武断，一点用没有。”

好，那他就问清楚。

“简之上大学那年，发生了什么？不要隐瞒，简之是我妹妹。”

梁怀聿沉着脸，尽管早知道他会问及，可当真要将这些事说出口，他还是难堪、懊恼、悔恨，五味杂陈。

文容听完后，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更糟糕了，血压直接飙升：“你就因为你自己的私心，把她扔在美国整整四年！你有没有想过，她不单单是你喜欢的女人，还是你妹妹啊！你会对你妹妹不管不问四年整吗？”

“这就是你的爱！可笑！如今又拿着这样的爱去脏污她，可耻！”

梁怀聿抬眸凝他，眼尾已染上一抹红，他极力压制着身体的颤抖，语气却仍不晃：“如果是你，你又该如何做？这四年里，我没有不想她，没有不挂念她，我待她，仍然是妹妹！”

文容脸色铁青，愠怒的情绪丝毫不加收敛：“现在不继续当人家是妹妹了？妹妹当着当着，变女友了？”

“哥哥！”

文容的一字一言，渐渐偏离他的掌控。梁怀聿不免愠怒地提高了音量，更像是呵斥：“你这样说，是在伤害简之。今天的结果，是我和简之一同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深思熟虑在哪？！说话！”

“你这样，我怎么和你说？”

文容的手发抖。抖着去握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很勉强地喝下，竭力将呼吸压制在胸腔里：“说。”

梁怀聿敛眸，唇角微沉。他将自己的空杯伸过去，文容的手不抖了，给他也倒了一杯。

“你今天说过的字字句句，我全部想过，也替简之想过。现在我的答案是，不论面临多大的困难，我都会和简之一起面对，除非她自己说她不愿意。”

文容痛心疾首：“你配得上任何女人——家世、能力、人品，你样样无可挑剔。但你唯独配不上简之。你会毁了她，也会毁了你自己！”

他哪里只心疼余简之？难不成梁怀聿就不是他的弟弟了吗？

“如果我没有和简之在一起，或许我会听你的话。”梁怀聿的声音沉下去，“可如今我已经对她做过许诺，我不能违背。”

文容听完这句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许诺。”他重复这两个字，不掩饰嘲讽，“你许诺了什么？永远不分开，还是花不完的金钱？余简之她需要你这些吗？”

“过去我做错了决定，浪费了简之的时间，也叫她饱受痛苦。如今我决定按她的心意，当然，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请你相信，我们一定是在理智的情况下作出的选择。不管怎样，哥，你不要为难简之，在这件事上她已经足够疲累，我只想给她一个安定的角落。”

文容如何痛心！

他别开脸，眉宇间是难以消退的哀愁：“非她不可？”

“是。”

茶盏再度被掀翻，稀里哗啦，茶汤宛如白裙上的污渍，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