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扑进他的怀里,但是浑身发抖,她被定在原地,不敢动。
梁怀聿和她保持着距离。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好?我已经老了……十年,不是几天、几个月。你会很快看到我的衰老。你还年轻,你正鲜活,将来你会后悔的。”
“四年而已,”余简之故意让语气轻松,“四年而已,就能让你变成一个悲观主义者吗?平安没来北京时担心适应不了这边的生活,来了北京担心找不到工作,做家教后又担心没有五险一金……可她不照样在北京过得好好的?”
悲观主义者吗?
当然不是。
悲观与乐观。
梁怀聿从来没认为自己应当属于哪一类人。
四年前,他三十岁。
三十岁。现在想来,那几乎是人一生中最好的年龄,比三十岁更好,因为它完全褪了稚气与彷徨,对世事的运行规则有了清晰而不过于冷酷的认知,深知这人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楚与无奈,然而心底深处,依然涌动着永恒的勇气。
亦是他一生中,最想留住的年纪。
妹妹弟弟无忧长大,学业有成,他的事业稳步向上,公司经营步入稳健轨道,他的心腹逐渐进入各个部门,替换了他一直担心的隐患。
回望是扎实的来路,前瞻是可期的征途。
三十岁的梁怀聿,怎么会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可以征服的,万物由他掌控的,他永远从容面对。
三十四岁的他,彻底失去了这样的勇气。世界上有太多不可为却不得不为之的事,也有太多可以为之却无法纵由自己为之的事。
“这四年,小简不是过得很好吗?”
“我有多想你……”
说出这句话,余简之忽觉得自己可悲,太可悲,竟然因为四年后梁怀聿的承认,就轻而易举将四年来所有的酸楚与痛苦一笔勾销。
她很不想肤浅地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她选择去美国留学,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梁怀聿。
就是因为,她想站在他身边。
“这有什么冲突的?这四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有好多话想同哥哥讲。但是……”
但是,过去太久,有些要说的话,她已经忘记。
“我不想再想过去,也不想胡思乱想还没有发生的事。我只知道现在我想要。你听见了吗?”
“你可以只想当下,我不能不替你想。迟早有一天,简之,你会后悔的。”梁怀聿深深望进她瞬间涌上更多泪水的眼睛,“后悔把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男人身上。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们之间只剩下怨恨。”
“我没有这样想!”
“你迟早会这样想。”
余简之瞪着他。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我们之间只能说真话?你的真心难道不是想和我在一起?你对我没有一点念想?”
“真话就是我不能不替你想!”
“你又替我擅自做主!”余简之生气地嚷道。
客厅里静下来,简单走过来,在她腿边蹭了蹭。余简之一把将它从地上捞起,按在膝上,手法熟练地撸了撸它的下巴,简单立刻舒服地伏在她的膝头。
她的手不停。
“……我不怕你老。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大人了。”
梁怀聿向后靠进沙发,仿佛卸下了一直担在身上的压力,肩膀微微沉下。
“真的!如果哥哥不是大人,怎么能带我来到北京?因为你是大人,所以这一切才会发生!”
因为他是大人,她才会崇拜他、依赖他、渴求他。
“简之,我不是怕你嫌我老。我是怕时间本身。怕它给我的优势,阅历、资源、对你的保护能力,会随着我的年岁增长,一点点变成你的束缚和负担。你如今看到我的成熟稳重,十年后变成沉闷无趣,你现在依赖的周全保护,十年后变成控制占有。”
余简之小声嘀咕:“现在就是个十足的控制狂。”
梁怀聿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向上牵动。
“你看。你现在就厌烦了,十年后只会更糟,不会更好。人的耐心和滤镜,是会磨损的。”
“那就不磨损!”
余简之几乎是弹起来的,简单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膝头跳开。她顾不上它,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自己膝上,又觉得不够,干脆挪到梁怀聿身边。
“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它磨损!”
她急切地靠近,她本来想亲亲他,但嘴唇在快要靠到他脸颊时悬停住。
梁怀聿微微侧过头,避开她探询的目光。
“哥哥。”
她轻轻唤他,目光描过他侧脸。
灯光斜切下来,眉眼沉在阴影里,睫毛垂着,遮住所有动荡。鼻梁挺直如脊,薄唇抿紧,失了血色。光影在他脸上划界,一半是岁月雕琢出的成熟,一半是此刻泄露的破碎感。
余简之的嘴唇还悬在那里,离他的脸颊不过寸许。
太近了。
近到她发间洗发水的淡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近到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青春而温暖的香气。
近到他能清晰感知,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女孩,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寸一寸试探他不敢放任自己沉沦的边界。
余简之没有得寸进尺地吻上去。
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气息般地,又唤了一声:“哥哥。”
然后,她微微向后,撤开了嘴唇。身体的重心从撑在他膝盖上的手上稍稍移开,变成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她的额头,轻轻地、试探性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梁怀聿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拥抱。
只是这样任由她靠着,如同一棵历尽风霜的树,默许一株藤蔓轻轻缠绕上来。
简单窝在他们身体之间,发出依赖的呼噜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