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同她的声音一样,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又像叶片上的露珠,透明,纯澈,仿佛阳光一晒,就会消失。
梁怀聿移开目光,不再看她眼中碎裂的光。
“出现了,然后呢?看着你因为我的出现而高兴,或者更可能的是……不知所措,重新陷入纠结和痛苦?”
“简之,在北京,你尚且需要逃开,需要时间去思考。如果当时我走到你面前,你会怎么样?是再次躲开,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你会做出哪种选择?”
完全对她不闻不问,梁怀聿清楚自己做不到。
不论她如何变化、他们的关系如何变化,在他眼里,余简之的第一身份永远是他的妹妹,需要他的保护与支持。
余简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愤怒,而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心酸,为他也为自己。
那些年,她的孤独,他也在参与。他在大洋彼岸,同样遭受着凌迟。
“你会做出哪种选择?”
是啊,如果当时他出现,二十岁那个惊慌失措、满心只想逃跑的余简之,会怎么做?扑进他怀里哭泣委屈,还是再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得更远?
她不知道。
那时的她,连自己真正的情绪与喜恶都搞不懂,又怎么能给出答案。
梁怀聿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只淋透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猫。
但是,只是看起来是小猫而已。实际上已经是成年的、可以自己觅食、能够独立生活的成猫。
母猫给她划分了属于她的领地,她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她将要在自己的领地独自生存。
梁怀聿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清晰的痛感来对抗胸腔里翻搅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浪潮。情感让他想伸手,想抹去她的眼泪,想像小时候那样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别怕,他会永远是她的依靠。
理智让他无法伸出手,他不能让她永远戒不掉踩奶。
始终抱着幼猫的心态,把自己当成小猫咪,时不时跑到母猫身边,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原地踏步行为。
他最终只是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别哭了。”
余简之抓起纸巾,胡乱地捂住眼睛,肩膀因为抽噎而轻轻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放下湿透的纸巾,鼻尖也红红的,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重新拿起筷子,指尖还有些抖,姿态笨拙,叫梁怀聿想起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握筷子的样子,很奇怪,很别扭,他看不过眼,所以那时他伸出手,亲自上手将她纠正。
如今他忍下来。
猫长大了,只要能用爪子抓住猎物、撕开皮肉、填饱肚子就足够了。至于如何优雅地将食物送进口中,是猫自己的事。
余简之机械地将饭送进嘴里,味同嚼蜡,这样痛苦地吃了几口,她又放下筷子。
“可是我只是想让你来看看我,哥哥,我想你,哪怕只是一眼也够了。为什么一次也不来看我呢?倘若让我知道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这样也好啊。”
“简之,你太依赖我了。不止生活,情感……和精神上,也是。你把我当成衡量一切的标准,安全感的唯一来源,甚至是你未来人生的某种参照……这不对。”
“你应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经历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找到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如果我一直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你永远无法摆脱依赖。”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选择?”余简之的声音拔高了些,“你就这样推我长大?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这样?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必须靠酒精熬过夜晚!”
她孤身在纽约,努力修习着独处的功课。
“结果,你确实做到了,不是吗?相信自己,余简之。你完成了学业,应付了生活,你甚至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你没有垮掉,你变得更强大了。”
“那是因为我别无选择!”余简之几乎吼出来,声音里带着痛楚,“我只能往前走,摔倒了也要赶紧爬起来,不停地不停地往前跑。”
美国于她而言,永远是云端,悬浮的、不落地的、无法扎根的华丽蜃楼。她从未真正拥有过那段被他视为成长勋章的岁月,在她心里,这不过是一场必须醒来的、绚烂而虚无的梦。
望着她倔强的眼睛,梁怀聿忽然想起她公寓窗外那棵银杏。秋天时,他曾看着金黄的树叶落满她小小的窗台,觉得那画面有一种孤独的诗意。现在他才惊觉,那落叶之于她,或许从不是异国的浪漫,而是无根漂泊的具象,年复一年,灿烂地落,然后腐烂,什么也留不下。
“对不起。”
余简之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震住了。她看着他,这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此刻微微垂着头,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 梁怀聿似乎想继续说下去,解释什么,或者剖析什么,但话语堵在胸口。他抬起手,用力按压了一下眉心。
“抱歉,小简,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看法。”
“我只是……” 余简之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愤怒的情绪被他的道歉浇灭,只剩下委屈和茫然,“我只是需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哪怕你离得很远,只要你在。”
广袤宇宙间,她无比需要一个确切的、永远为她停留的坐标。一个让她在云端奔跑时,知道地面尚在的锚点。
“我在这里。现在,和以后,我都会在这里。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梁怀聿肯定地回复她。
余简之低着头,看着碗中冷掉的米饭。她用筷子扒了扒,还饿着,想吃,又没有胃口。
“别吃了,伤胃。”
梁怀聿起身,收起碗筷,将她面前那碗彻底凉透的米饭端走。
他在厨房捣鼓了些热的东西,端来给她。没什么看相,余简之并不想吃的,但尝了一口,意外地很好吃,就算没有胃口,余简之还是忍着呕吐感吃了半碗。
看着她吃完,梁怀聿又将碗筷收拾。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轻响。
梁怀聿进入客厅,坐着沙发上的余简之一直看着他。
“现在呢?”
她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像小鹿一样好看的眼睛,漂亮极了,此刻更加清澈,没有杂质。
“我长大了。”她注视着他的双眸,小声强调,“我真的长大了……别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简之难过。”
余简之突然恼火,因为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而他是故意装作听不懂。
“哥哥,以后都同我说真话,好吗?不要擅自做主,听听我的想法吧。”
我是那样地乞求你来美国看望我,我期待你来,我一直在等你。我渴望你的拥抱,渴望你的爱将我填满。我不要再做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不需要你的五百万,将我的地位虚伪地抬高。
我只要做我自己,我只要做余简之,我要越走越远,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走到开始让你惶恐、开始担心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偷偷地、悄悄地,从你看不见的角落低下来寻你,吓你一跳——
他轻轻叹气:“简之,我只希望你越来越好。”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瞬间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