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我真的觉得我被放逐了。哥哥,你从来不接我电话。文容哥总叮嘱我,照顾自己,专注学业,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余简之顿了顿,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学业也还行。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连你也不要我了?你生我的气……就这么生气吗?”
好不容易获得的爱与安全感,一夜之间抽离殆尽,她被他一次次推开,被他从他的生命里删除。
她到底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错,值得这样被凌迟啊?
她不过是在他拿出银行卡、将爱和金钱混为一谈时惶恐地后退一步,清晰地说“请给我思考的时间”。她不过是收下银行卡后又逃避,一逃就是数月,争分夺秒地与自己赛跑,在情不自禁地做出沉溺的选择前拿到交换生的资格。
她不过是只想遵从自己,她不想再听任何人的建议一个人笨拙地办妥所有出国的手续。她不过是留下一封信后飞往美国,流着泪打电话给他:请您看一看信,好吗?
她不过是在那封信里,苍白而贪婪地说,请你等我。
请你等我。
当一个人无法掌控现实与所有可能性时,才会卑微地请求。
“你做得很好,”梁怀聿很慢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压出来,“你一直做得很好。出国,读书,独立生活,都很好。”
他疲惫地肯定她的结果,却避开了她所有关于过程与感受的诘问。
孤独、失去、不被接听的电话、石沉大海的信。
余简之看着他近乎完美的防御姿态,那股从恢复记忆起就堵在胸口的闷气,混合着旧日所有的心酸,猛地冲了上来。失忆时那种懵懂依赖带来的柔软滤镜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属于二十四岁余简之的棱角与伤痕。
完全孤身一人的感觉如此令人恐惧,她甚至能听见回响在心灵上的回声。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为了努力做到很好……”
后来她明白她是需要爱的,哪怕这份爱需要用一部分的自由和所谓的独立去交换。
她是需要爱的,如果那份爱当时肯降临。
偶尔午夜梦回,二十四岁的灵魂甚至会卑怯地想要穿越回去,替二十岁那个故作坚强的自己重新选择——如果能换回那份她曾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注视。
她曾为自由逃离爱,却又因渴望爱而甘愿被困,她比自己想象中更需要爱,更需要他。
“哥哥,你到底有没有来看过我?”余简之哽咽着,她偏过头,手指倔强地擦着眼泪,“那张照片,是哪里来的?我没有在除你手机外的地方看见过这张照片。”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你到底——到底来看过我没有?哪怕只有一次?”
余简之半垂下眼,一只手将半边脸遮住,另半皎白的面颊,在吊灯下晃出模糊的光晕,她低低的啜泣声束住他的心脏。
“我来没来过美国看你,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
余简之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在他话音未落时就接了上去。
是梁怀聿让她的人生不再贫瘠。
金钱、底气、毫无保留的托举、向上攀爬的勇气、不祈求回报的关爱、世上最好的独一份的珍视……
是梁怀聿给予她全部。
他几乎填满了她生命中所有的缝隙。于是,当有一天他收回时,她的整个世界都随之荒芜。
“这当然重要。”她重复,“我一直期待你来,哥哥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余简之的泪眼,一动不动地注视他。
明明这个家空空荡荡,只有他和她,此刻却仿佛四壁合围,将梁怀聿钉在原地,无论他转向何处,视野里都只剩下她泪光闪烁的眼睛。
从她颤抖的嘴唇里泄出的轻微的抽泣太动听,就连她抬手拭泪的动作都这么恰到好处的可爱。
这是一个完美的孩子,她出生起就带着这样的基因,他的使命不过是将她抚养长大,以便她可爱慧明的基因充分发挥。他突发奇想跟着文容下乡,在看到她时动了恻隐之心,决定资助她平安长大,这是上天的安排。
上天派给他使命,让她漂亮聪明地长大,从完美的小孩长成完美的大人。
他不过是个凡俗之人,是上天需要他支持她长大,他才得以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的表白是错误的,他的靠近是玷污。
“你的硕士毕业典礼,是在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五。纽约那年春天来得很晚,那天却出了太阳。你穿着黑色的硕士服,帽穂是白色的。和你的同学们站在礼堂前的台阶上拍照。我坐在礼堂最后排,最靠边的位置。人很多,你没看到我。”
他是凡人、所以他无法在看到她不停落泪时依然气定神闲。
余简之呼吸停滞了,她不再哭泣,怔怔地望着他,仿佛穿过时光,在那时看见他。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于是期待又欣喜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直到找到他为止,而不是不敢期待、不敢惊喜,只偷偷扫视人群,然后被家人簇拥的小芙抓走合影。
“你租住的那个公寓,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落满窗台。”
“三年前冬天暴雪,地铁线瘫痪,你走回去的,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我跟在你后面半个街区的距离,看着你深一脚浅一脚,你滑倒了,一个女人去扶你。你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意面和牛奶,那是你的晚餐,对吗?我在街对面的书店,看着你吃完上楼。”
还要说吗?
不用再说了。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嵌合进她独自跋涉的四年光阴。
汹涌而至的巨大酸楚,几乎将她淹没。一颗火热而孤独的心,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所有激烈的言语,所有委屈的控诉,所有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毕业典礼那天,人潮汹涌,她独自一人处在人群中,被言笑晏晏幸福的每家人挤着。她感到过若有似无的视线,转头望去,只看见陌生的面孔和刺眼的阳光。
公寓窗外的银杏树,秋日金黄如瀑,她拍过照片发给平安,感叹异国也有如此绚烂的秋色。她从未想过,这平常的景致会落入另一双沉默注视的眼睛。
三年前那场席卷东海岸的罕见暴雪,交通瘫痪,她在及膝的雪中跋涉,摔得浑身冰凉,被一位裹着头巾的陌生阿姨扶起,在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狼狈地吃完了那顿简单的晚餐。那晚又冷又累,她险些被难以忍受的孤独打败。
拿出手机,手在颤抖,想要拨出号码,想到被他挂掉的电话,被他拉黑的微信。
她忍住了。
离开便利店前,她挑了一瓶度数高的酒。
上次那瓶果酒,她醉了,但还不够。她要更醉一点,更醉,更醉。
那晚她彻底断片,第二天中午才找回昨晚的记忆。这个时间令她不满,太短暂。无边的孤独再次涌上来,她忍了又忍,收拾东西去上课。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跟在她身后,遥望她的孤独。
“你……”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破碎不成调,“你跟着我?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她哭着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