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简之在医院开了药出来，街对面站着人，愣愣地看着她。余简之感受到注视，回过头，也跟着呆了一下。梁景翊走到她面前，端详她几秒钟，才叫出声：“……简之？你怎么这个模样？我差点没认出你。”

余简之戴了帽子和口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她看了看仍站在街角的女生：“新女友？”

“不是……这我姐姐。”

余简之惊讶：“你还有姐姐？”

“表姐，我舅舅的女儿。你怎么上医院来了？”

余简之从女生身上收回目光。她指了指口罩：“过敏。”

“噢，你眼睛肿了。没事儿吧？简之，我送你回去呗。”

“没多大事儿，我打算坐地铁回去。”说出答案后，余简之盯着梁景翊仔细瞧了瞧，“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梁景翊勉强笑了笑：“我昨夜守着我舅舅。”

街对面传来呼喊梁景翊的声音，是姐姐在喊他。梁景翊说：“我回去跟我姐说一下。”他跑到街对面，余简之看着他和女生说了几句话，女生点点头，进了街边的一间店。

梁景翊又跑回来，余简之看着他横穿马路，一辆车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刹车，她心里紧了一下。

梁景翊完全没发觉，在她面前站定，立刻扬起笑脸：“简之，我送你去地铁站吧。”

余简之看了看他的表情，“嗯”了一声。

梁景翊知道她没拒绝，于是迈开脚步，余简之主动跟在他身侧。

纵然对他出现在美国疑惑很多，例如这次怎么没像从前那样发好几条朋友圈。她压根不知道他回美国了。不过，他们本来就没关系了，梁景翊也不可能去哪都和她汇报。

梁景翊看了一眼她穿的衣服，看着很厚实的绿色开衫，在阳光下呈现出很春天的颜色，漂亮极了。他说：“我看到你朋友圈了，怎么来美国出差？不是说不喜欢美国的生活吗？”

“工作和生活是两码事嘛。”这什么问题？出差还能是她决定的？余简之随口敷衍。

梁景翊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美国了？我还以为你肯定要问这个的。”

“行行行，我现在问。你为什么来美国？”

“我舅舅他现在在这边治病。”

余简之刚想问他什么病，梁景翊突然另起话题：“你父母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对吗？”

他们两人，在这点经历上很类似。但两人都只是对对方的情况有所了解，没有详细聊过。没有人会想把自己的伤口展露给他人。

余简之纠正：“我没有爸爸，只有两个妈妈。她们都在我小时候离世了。”

一次离开，在她出生那年，另一次，在她三岁，城里小孩该去读幼儿园的年龄。

“后来谁把你带大的呢？”

“平安的爸妈啊。再后来，就是那个资助人哥哥，给我和平安出了学费和生活费。”

死亡或离别，已经离她足够遥远。余简之偶尔诧异，自己竟然能走出大山，来到北京，去往美国，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现在感觉很难受，”梁景翊的语气是少见的沉痛，“我舅舅……他得了绝症，应该快要死了。”

“……什么病？”

“肠癌。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是我姐姐一直在忙活。我和舅舅……十多年没见过了。”他告诉余简之，这是他亲妈那边的亲戚，梁怀聿很厌恶他们，“这事虽然是我哥告诉我的，但我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得太难过。说到底这不算是他的亲戚。”

“明明我和舅舅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感情，但是说他要死了……我又觉得难受。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心里更感觉说不出的滋味。他毕竟是我妈妈的弟弟，就感觉，他死了，与我妈妈有关的东西，在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件。”

余简之沉默，她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憋了半天，她也只说出一句：“可是，你妈妈那边，就会多一个与她有关的东西。”

梁景翊破涕为笑：“那我妈会被烦死去，我舅舅只知道找她要钱。”

两个人走了半天，脚步莫名其妙慢了下来，余简之摘下帽子，抖了抖，又重新戴上。

“你爸妈怎么去世的？你好像还没说过。”她只知道两个人是因为一场意外一起去世的。

“车祸。那年我十岁。”梁景翊解释，“虽然那个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但因为车祸发生在美国，所以我根本不了解具体情况，只知道是车祸，他们坐在后排，连同前座的司机都死了。对面来车的司机也死了。”

时间和她猜测的对上了。那年梁景翊十岁，那么那年梁怀聿二十岁。她记得很清楚，她刚被资助的前两年，她很少看见梁怀聿，因为那时他还在美国念书，后来突然就回来了，文容说之后他会一直留在北京。那时余简之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能离哥哥近一点，因此特别开心。

“你哥哥……”

“嗯，他本来在美国念书的。那段时间挺难的，我爸就我们俩小孩，但是兄弟姐妹不少。家族产业的利弊，你懂的。后续就是哥哥休学回国，举办葬礼，再拉扯我、拉扯公司。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但我心里总是感觉，我还是没有走出那天。我还是……”

梁景翊哽咽了。

“我忘不了他们的死。我再也不想参加任何人的葬礼了。”

“哎呀！”余简之慌了，看着梁景翊抬手擦眼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慌里慌张，“我跟你说，一切没尘埃落定前，你可别在这胡思乱想！你不要以为癌症就很可怕，平安妈妈之前得了乳腺癌，早就治好了，现在生龙活虎的呢！”

“别哭了！别哭了！说不定最后白哭一场，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呢！好了！你不要哭了！”

余简之手忙脚乱地找到纸巾扔给他：“真的！梁景翊你别哭，至少不要在你什么都没去尝试之前哭！”

气氛到了，梁景翊自然而然落泪，泪珠数量不多，但被余简之这么安慰一通，他直接停下脚步，揪着纸巾嚎啕大哭。旁人路过，纷纷侧目。

“不用你安慰我，”好一阵子，梁景翊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我看到舅舅那样子，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因为我爸临死前，也是这个样子。”

“他们不是……”

“嗯，他们不是当场死亡。我爸妈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后，我妈先走了。我爸多活了一天，最后回光返照，还有意识和家人讲话。但是我在国内，我赶到美国，只陪了我爸最后半天，没赶上我妈最后一面。”

“……你哥呢？”

“他那会在美国读书，刚出事就赶来了。”

梁景翊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进入病房，看见梁怀聿陪在爸爸身边，然后，哥哥和爸爸一起招手，让他去身边。

爸爸很枯槁，哥哥则很倦气。

爸爸没有力气起身，他微微抬手环住他，过了一会，哥哥也过来，从身后将他和爸爸圈住。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与哥哥亲近。

他不知道爸爸和哥哥在他不来的时候说了些什么，等他来了后，话题就变得轻松，爸爸叫他好好读书……学习。

“以后只有哥哥陪着你了。要懂事，听哥哥的话，不要惹他生气。……哥哥以后会有很多事要忙，你不要打扰他，要独立，知不知道？”

梁景翊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大脑空白，视线仿佛也空白。他木木呆呆地坐下，这时爸爸又和哥哥交代了几句：“……怀聿，这些年对不住你。还有惠真，我对她……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怀聿，以后有很多事需要麻烦你了。尤其是景翊，以后就拜托你了……只有你们兄弟俩了啊，只有你们兄弟俩了啊……”

梁景翊永远忘不了爸爸反复念诵这句话的声音。

他当时甚至想大喊一声叫他闭嘴。

不要一直强调以后只有我们了好不好！

“当天晚上，爸爸就去世了。”

他扑在爸爸身边哭泣，看着爸爸痛苦地合上眼。他感受身下的温度逐渐变冷。僵硬，是另一种程度的冷，硬冷。从温热的人体，变成没有生机的废铁。

护士要将爸爸送到太平间，他还在哭，梁怀聿拦下护士，他继续哭，梁怀聿站在身后静静等他哭完。

直到他哭累了，梁怀聿将他抱起，送到病房外的椅子上。哥哥脱下外套，将他盖住。

黑色外套为他隔出一个小世界，梁景翊蜷缩进这个世界，听着外面的脚步来来往往。他能分辨出哥哥的说话声，梁怀聿说的是英文，音色和平常说中文时不太一样，而且语速很快，他完全听不懂。

后来哥哥在他身边坐下，外套被拉低，梁景翊立刻闭上眼，梁怀聿似乎看了他一会，又拉高外套，再度将他严严实实盖住。

哥哥再次被人叫走。

梁景翊努力想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奈何对小学生来说太难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到，梁怀聿回来了，还是坐在他身边。

他的脑袋被微微抬起，梁怀聿将其枕在膝上，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身侧，睡梦中颤抖的他努力想要贴近这份暖意。

这是梁景翊对父亲死亡那天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