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谭家啊?”小伙给他卸东西,“填不完的无底洞,村里其他低保户今天也要去吗?怎么就来你一个人,年集又堵路了吧。”
他话多,陈恪话少,说什么都只听着,偶尔应一句,搭把手拿东西,等人走了才推门进去。他没敲门的必要——谭家的门没锁,就是扇破木门。
进去只一间房,右手边是厕所加鸡圈,跑着几只屎比肉多的笨鸡。颤颤巍巍的木门上贴着厕所改造告示,不过没人搭理。
马上过年,谭家还挂着不知道哪年的泛白的旧对联,已经硬到发脆,一撮就是一把灰。陈恪指尖沾着对联灰,双手都拎着东西,用肩膀撞开唯一一间房门。
外屋没人,和里屋用红里发黑的厚门帘隔开。里屋俩老人,一躺一坐,正在看电视。
电视音开得震天响,他们没听到外头有人进来。村里不让燃煤,但天然气太贵,老人烧不起,在屋外通了地热,烧秸秆取暖。
两人穿得厚且破,用最简单的衣物堆叠法取暖。陈恪的羽绒服轻薄而暖,他贸然掀帘进来,惊得喝水的老人差点摔了杯子。
躺着的那个动不了,老人年纪大了分不清男女,更何况裹在一坨坨衣物里。于是老太太穿红,老头穿黑,躺着的是黑衣服,头发理得极短,有一层白色的硬茬,精神头挺足。
“沉,接东西。”陈恪不客气,东西扔那儿就坐下。
“哦哦!小恪小恪,快坐快坐,冷不冷?”老太太慢半拍,她带着红帽子,帽子下的头发稀疏。
“外面还有。”陈恪捧着罐头瓶做的茶杯,坐在塑料红板凳上,围巾没解开。
“又……又拿……”床上的老头说话舌头打架,陈恪瞥了他一眼。
“别说了,知道你意思。拿都拿来了,不吃就扔了。”陈恪汽车转三轮转俩腿折腾一大圈来到这儿,进了门却没好脸,说话比平时冷硬不少,梁淙见着指定特稀罕。
以前都是他自己开车来,今天起来时车被梁淙开走,他也不想开梁淙的车,所以打车来的。
老太太慢吞吞往里搬米搬面,陈恪透过门帘看着她颤颤巍巍的影子,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
老太太也不用帮,她搬完拍拍手,捧着果盘进来。
“胡姬花呢,是好油,咱这冷门冷户,一年到头就小恪惦记我们。快吃糖,买的江米条,好大一袋,知道你爱吃。”
“今年不爱了。”陈恪接过果盘,里面有酥糖、江米条、瓜子花生以及砂糖橘,沉甸甸的。
“那就吃别的,我记得二强给拿了西瓜呢,我去切。”二强是老太太娘家的外甥,在县城里开水果店,陈恪对他家的人员构成十分熟悉。老太太说着就又要掀门帘出去。
“屋里就这点热气,再掀就凉透了。”陈恪皱着眉头,“我不吃,你自己吃。”
“我这胃不好了,不能吃。”老太太笑呵呵放了门帘,给老头子翻身正对陈恪,又在她自己的床上坐下。
房间两张足以三十而立的旧木板床,一张大的双人床,一边睡老头,一边放衣服和被子。另一张是单人床,老太太自己睡。
“……糖。”老头朝果盘使眼色,陈恪以为他要吃,拿了一块出来。
“你……”老头又说,陈恪这次明白是让他吃,于是又放下糖。
“今年怎么样?”陈恪问,“还缺什么?”
“挺好,不缺,你照顾好自己,瞧瘦的。”老太太改了年轻人爱看的节目,里面的主持人正在和嘉宾做游戏,发出阵阵哄笑,和此刻屋里的沉默尴尬对比鲜明。
陈恪长久地拿眼睛注视着他们,听得多说的少,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每年的例行任务,但老人们已经把他的到来当成对年的唯一期待。
他觉得自己待了很久,可出门时老太太还是说怎么刚来就要走。她拉着陈恪,给他手里塞了个红包,对其他的人和事情只字未提,只说让陈恪好好的。
“我一直好好的。”陈恪别别扭扭地说,冷着脸走掉,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在笑。
来时晴天,走的时候下雪。骑三轮的老头不敢骑快,他拉着陈恪一路出村,却没往县城去,径直往东,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疗养院。
“就这啊?”老头在景台土生土长几十年,都没发现这有个疗养院,“你进去吧,我等你,你在这不好叫车。”
“不用,你走吧。”陈恪付了双倍的钱,“新年快乐大爷。”
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笑,随后利索地进了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