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我想见你。”
可如今见了人,手心里放着她递过来的热茶,乐西柠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只得端着杯子小口啜着。
“你这人,做事情从不考虑后果,以后吃了亏怎么办?”丛愿刷着那些新闻,无奈的叹气,却也拿她没办法。
西柠垂着眸,安静的听她数落,良久,还是开了口,“那件事,我不是存心瞒你,只是我跟他之间三言两语是讲不清的,你要骂我也好,不理解我也好,总要先听听我怎么说。”
这些私隐算不得光彩,可她面孔决然,就那么平静的把她的伤疤,她的眼泪都拿出来,讲给丛愿听。
西柠说她是爱过的,又说爱是不值钱的东西,她絮絮说了许多,越说眼神越是黯然,末了,看着丛愿,笑容苦涩绵长,“也或许是我们这些人不值,一堆烂人,都有自己的一番盘算,永远没办法拿出那么多的真心对待别人。”
这样伤心的话,如果是过去,丛愿一定会心疼的抱住西柠,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可是现在,她也爱人,在爱情里沉浮,才更明白,权衡是人性,而真心其实是选择。
“我也试着跟他断过,可是昭昭,我没有办法,我想要的只能从他那里得到。”西柠的样子颇有些颓然,再看看丛愿,又笑了,“你大概是不会明白我的,我们本来就天差地别的,你想要什么不用开口就有人送到你面前,我不行。”
丛愿始终专心的听着她的倾诉,直到这一句出了口,她抬眸对上西柠的眼睛,那停滞的片刻,她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场旷日持久的时空更迭,她和西柠,远了很多。
“西柠,他结婚了。”
“我知道。”
“那个孩子呢,也跟他相关,是不是?”她几乎是强忍着情绪,死死盯住西柠的嘴巴,想听她的回答。
西柠沉默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然而沉默便是答案。
丛愿的目光霎时冷了,她在那瞬间猝然想起西柠被推出手术室时的样子,时至今日每每想起她仍不免潸然,她们相识于微,曾见过西柠不甘,反抗,挣扎于水火才有如今,可现在,偏是她自己害自己深陷沼泽,无法自拔。
“乐西柠,你是脑子坏掉了不是?他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吗?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她如此深谙因果,这世间事谈不上谁是真正的无辜,可终究天道有轮回,她怕西柠有一日也落入混沌,无法回头。
可西柠似乎已经听不进去,她的情绪再难以克制,干脆破罐子破摔,“那又怎样呢,这世上所有的关系都是鱼找鱼,虾找虾,感情算个屁,我已经无所谓了,他怎么对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过以前那种日子了,我过怕了。”
她这样激烈的发泄情绪,丛愿却顷刻间冷静下来,声调缓缓,“西柠,你说的这些话自己相信吗?”
西柠像是没反应过来,定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漂亮的嘴巴一翕一合,“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不间断的给你妈打钱对吧?她那么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说你恨她,你说你不在乎感情,那怎么还是顾念了骨肉亲情呢?”
“西柠,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用在我面前伪装,我倒宁愿你是个真冷心冷肺的,也好过只有一张嘴巴是硬的,其实根本色厉内荏,你说自己是逢场作戏,那我问你,什么才是真的呢?对于现在的乐西柠来说,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西柠怔在原地许久,突然大笑,可笑着笑着,她又开始流泪,嘴巴里呢喃着,“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人就是这样啊,又恐怖又虚伪,我算什么,我的孩子算什么呢?”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她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
西柠的泪珠晶莹剔透,每一滴都承载了巨大的怨恨和痛苦,仿佛有千斤重,她却浑然不知似的,仰面长出一口气,“或许真的有命运这个东西存在的,我争了抢了也还是不如人家不争不抢的,我这一生都是要为他人做嫁衣的。”
丛愿看着她那颓废模样,忽然心生出磅礴的怒气,那么乐观的西柠,那么骄傲的西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真应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乐西柠,你但凡争气点呢,你既知他品性,就该迷途知返才是,这么纠缠不清的,你是真的没有选择吗?还是根本就是自甘堕落!”
好像就是在那一刻,西柠的眼神变了又变,她那双笑起来弯月一样的双眸里盛满了百种情绪,复杂又诡谲。
她缓缓起身,笑容阴测测的可怖,看着丛愿,“你教训我吗?”她冷笑,“都说人以群分,要是你口中这样品性低劣的人是梁羡来呢,昭昭,我真好奇,你会怎么做?”
“你什么意思?”她忽然提起梁羡来,丛愿没有防备,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西柠凑近了些,“你真的以为你了解梁羡来吗?他在做什么,有跟你讲过吗?丛律师,你如今声名鹊起,不如给自己的男人断断案,看看他做的那些勾当够判几年啊。”
这些话的信息量太大,每一句都像是恶魔的低语,丛愿感觉耳边似有一场飓风呼啸而过,她觉得没来由,可看着西柠那般笃定的神情,她心里还是乱了。
“我不知道,难道你会比我更清楚吗?西柠,你我之间,就事论事,何必牵连其他人。”
她尽力让自己平静的应对,可西柠没打算放过她,“你是不相信我吗?还是你不记得我提醒过你什么了?昭昭,有一点你别忘了,我在韩筝逸身边那么久,他有什么,即便不告诉我,难道我还不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吗?大权在握的人,能是干干净净一身白吗?昭昭,只有你,傻乎乎的相信他。”
丛愿没动,盯住西柠的眼睛,她想凭着这些年的靠近了解去判断她所说是真是假,可西柠的眼睛像是蕴了锋刃,凛冽刻骨,又像蒙了一层薄膜,她忽然觉得她再也看不真切。
她有太多谜团未解,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可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响,她甚至不知从何问起。
西柠走了,只留下她和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