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愿回北京那天,碰巧是平安夜。
梁羡来推了当晚的应酬去机场接她,他是个很少放空的人,那天不知怎的,站在街边平台上望天发呆了许久,直到肩膀处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见那日夜想见之人如今就站在与他半臂远的位置,笑意清浅的望着他,那一眼,恍若隔世,他甚至有片刻的晃神,近乡情更怯,他的目光自下而上,却唯独不与她对视,最后定在她的头上,“剪头发了?”
走的时候,她的长发已经及腰,乌漆漆的像瀑布一样,如今剪去大半,发梢柔顺的顺着肩膀垂下来,映着那张脸,连眉眼都衬得柔和温润。
丛愿用指尖轻挑起一缕头发,反问他,“不好看吗?”
“不是。”梁羡来摇头,轻笑笑,“是以为你会舍不得。”
这个问题,给她剪头发的理发师也反复问她,可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有什么可不舍的,本来就是可再生资源,剪了也还会再长出来,如此反复,也可能她本就不是多念旧的人,相信许多东西的失去与得到,自有天意。
丛愿向他走近了一步,手自然的搭在他臂弯处,笑吟吟的看他,“你知道的呀,我不舍得的东西很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善睐的眼睛湿漉漉的好看,在过去,那也许会是一句情话,他会顺势揽住她的腰,多问一句那我呢,算不算让你不舍的?
可当下这时节,梁羡来只觉脊背发凉,他有些犹豫的抬眼回望她,却只停顿了两秒便移了目光,冥冥中他有预感,很多事情都在向他预料中那样急速发展着,他无力阻止。
“饿了吧,去吃饭。”他有些回避的撇开头,捉住她的肩膀,将她拥上副驾,安全带一扎,像要将她永远捆绑住。
她很顺从的任他摆布,一路都寡言,半晌,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费力的在大衣的口袋里寻找着什么,见她在那不安分的生出动静来,梁羡来好奇,“你找什么呢?”
“等等。”她那口袋活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唇膏,纸巾,皮筋,手机,好容易从里面掏出个红彤彤的苹果来,献宝一样递到他眼前,“送给你苹果,梁羡来。”
“平安夜快乐,平平安安。”她说这句时声线压得很低,明明这车上也没有第三人,可越低,偏是越显郑重。
梁羡来偏头看了一眼,那苹果水灵灵的红,置于少女掌间,更衬得少女一截手臂冰肌玉骨,他接过那果子把玩,忽而想起她将随身的平安扣赠予他时,也是这般神态。
“多谢你。”他利落的张嘴咬了一口,说那果子甜,丛愿愣了愣,她怕是第一次见有人就这么直接的吃掉这种有寓意的苹果,想了想,又觉得是这样的,吃掉平安,一世平安。
她低眉,心中暗想莫说一个苹果了,他这家伙哪里是个守礼法的呢。再抬头,见他行车的路径与以往不同,她有些诧异,“我们不是去吃火锅吗?”
那家胡同里的火锅店是梁羡来常去的地方,后来成了他们俩的默契,很多次小别之后他们都泡在那里,饭饱,酒足,山南,海北,直至微醺,直至天荒地老。
梁羡来变了个车道,车速放缓些才回她,“今儿不去那,安定门有家淮扬菜不错,带你去尝尝。”
她盯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也止住了。
淮扬菜算她的家乡菜,可那一餐,她食不知味。她用匙子拨弄着面前的豆腐,脑中一直思考一个问题,这数月的空白,彼此心中的刺拔出了吗?总算再相见,可看着他的神态举止,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幻灭,她开始恍惚。她钻磨在每一个细节里,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却说不出缘由。
梁羡来似乎也瞧出她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你之前说想出国玩,正好赶上跨年,我陪你一起去。”
他突然提起旅行的事,丛愿抬眸看他,那是很久之前的约定了,温思南总吵着国内没意思,约着几个朋友想一起去趟日本,她那时也问过梁羡来的意思,他当时只说忙,往她账户上打了一笔钱,要她好好玩,这会儿,他却又愿意了。
她明白,那是他的退步和示好。
“你最近,不忙吗?”
“忙。”他腾出一只手来去握她的手,十指相扣时,他面上的笑意半真半假,他又说,“但不及你的二分之一重要。”
那一瞬,丛愿感觉到自己面上有细微的抽搐。过去,梁羡来从不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只会把一切都做好,在她笑嘻嘻的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一边将她揽入怀中,一边傲娇的嘴硬,说你这个小麻烦精,没有你我不知道省多少心。
是在他说出那样蹩脚情话的片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这不是她想要的,需要不由衷的改变才能维持的感情,和不能尽情做自己的爱人,都叫她别扭不适。
他不该是那样的,他就应该永远游刃有余,倜傥从容。
“怎么了?你不想去?”见她呆愣的望着他,梁羡来伸手轻拍拍她的背,叫她回神,见她失焦的目光终于有了支点,他又问道,“你在想什么?”
丛愿叹口气,终究也没再说什么,“那就订票吧。”
那一年是2016年,他们约定阳历新年的时候,一起去看看富士山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