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来是个脾气硬的,他的母亲自然也是,话茬锋利直白,“你说你这小孩,与我对着干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你的后妈,我的将来自然都是你的,你偏不听话。呼风唤雨的小梁总,你不知道旁人为什么买你的面子吗?如今竟要因为一个女人,前程都不要了,这就是祸端。”
那话活像裹了毒药的蛋糕,他听了,心里跟着疼,跟着凉,“真是新鲜了,我有什么前程,现在的局面,究竟什么才是祸端,你们难道不清楚?是你们在拿我换前程。”
他没留余地,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几乎要呼之欲出,严问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和你父亲已经看过了,腊月初三就是好日子,你自忙你的,到了日子人到就是。”
梁家的态度还是一贯的强硬,不容置喙。
梁羡来起身,将那椅子拖回原处,然后抬头看她,“昨天我闲着,翻了翻红楼,里面说大族人家从外面来是杀不死的,须得内部自相残杀,才能一败涂地。您既然执意在我眼皮底下弄权,那不管将来是何结果,都不必再多言了。”
他这话一出,严问渝明显是急了,“我养你这么大,养出来一个敌人吗,梁羡来?”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听着真是没意思,现如今,难道他们还不是吗?他抬腿欲离开,却听严问渝在他身后追了一句,“那你也记住了,将来丛愿要是有什么事,是你害得她。”
他回眸,眼神像跌入冰窖般,连严问渝都却步。
那后来自然是不欢而散,他回了北京,发现家里空空如也,朝夕之间,他的家又变成了西城的房子。
“这是我和家里的矛盾,跟人姑娘不相干。”他沉默了那许久,直到那支烟燃尽,才缓缓道出这么一句来。
“那现在啥情况,是断了还是咋?”
梁羡来没说话,他也给不出一个答案,这些日子,她那边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他给她时间和空间,不去扰她,只是夜深了,空房冷落,难免会想起她温热的、曾紧紧的贴着自己的小身体。人都说梁家的公子自负傲物,他不是蜜糖堆儿里泡大的,过往十余载,许多辛苦,许多磨难,竟是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韩筝逸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叹口气,“你惦记着她如何?你为她跟你妈撕破脸又如何?谁领你的情呢,梁老板,收一收你的这份心吧,难道你真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那一瞬,梁羡来觉得喉咙发干,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不需要她领情,是他占便宜了。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那么一个内心温暖,骨子里反叛的人,存在着,他便能感受到自己趋于完整。靠近她,就是靠近完整的自己。
可这些,梁羡来并没有说出口,他不想,也懒得与他们解释什么,他们如何会懂呢。
半晌,他拎了外套,施施然起身,“我的事你不用管,上面有什么动静,你多留意着点儿。”
出了门,他立于长街之上,仰头望天,那片刻,他脑中竟开始想,南京是怎样的天气呢?她那么爱美的小姑娘,总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眼下,她在做什么呢?
北京和南京的距离,近到他可以一架专机去到她身边,也远,远到千山万壑,层叠阻碍,他没有理由去到她身边。
而那端,他思念的人儿,正睡醒了午觉去小园子听戏。
近来她偏爱戏曲,一个人一壶茶,能坐一个下午,梁羡来的电话过来时,她兴致正浓,喉咙里跟着哼些绮丽腔调。
丛愿望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静了几秒,手却比脑子先行,按下了接通键,熟悉的声音自听筒那端传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今儿冬至,吃饺子了没?”
真是一点不会变的一个人,打电话从来没有开场白,丛愿欠身,捂着话筒快步走到屋外,“我家没这习惯。”
她那边隐约可闻婉转音律,梁羡来定神听了听,问道,“长生殿?”
她眉尖原本微微蹙起,听到他这句又舒展,有些惊奇,“你对戏曲也有研究?”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他低低的笑,“你忘了,爷爷喜欢,我自然也听过。”
丛愿倚靠着门板,听他声线温柔和缓的念出那句戏文,说不清为什么,她霎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可这句完了,两人都默然,那须臾的寂静里,她忽而低眸笑了,真是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入了心的人,哪还需要做什么。
她拍拍心口,叫自己平静,却听他又说,“小姑娘,北京又下雪了,你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