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那是北京的初雪,既不浪漫,也不美好。也许是她自己的内心,在今日,失了点浪漫和美好的心气儿。
她站在法院门口,拨通了梁羡来的电话。他这些日子去了外地,事情办得顺利,他的声音都带了些得意,可她这头却是低气压,她说,你回来了吗?我感觉有点头晕。
北京的风从来都是不顾死活的凛冽,丛愿握着手机,被吹得打了个冷颤,整张脸缩在厚实的围巾里。
梁羡来来得很快,老远见她站在路边,那神情怅然若失的样子,他径直把车开到她跟前,她甚至都未发觉。
他下了车,大步走近。这雪下得急,已经有些厚度,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终于抬眸,发觉是他来了,眼神里忽然有了神采,迎上去。
丛愿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内侧,使劲抱了抱他,他的衣物上时常有好闻的气味,混着空气中的凉意,闻着叫人心里也跟着沉静了几分,她的声音闷闷的,说,“想你。”
“有多想?”他故意逗她玩,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见她眼神飘忽,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竟一时玩心大发,伸手去触她的睫毛,想触落雪花,触落她眼里的黯然。
她眼睛敏感,微皱了皱眉,却不说话,一反常态的没有配合他的兴致。这倒新奇,她调节情绪的能力其实很好,很少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他面前,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
“我们姑娘,今天情绪不高啊。”他却没追问,只抬手捋顺了她飞舞的长发,然后去牵她的手,“走,咱先回家。”
丛愿顺从的跟着他的脚步,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落在雪地上。那一路,她都安静的靠在他肩头,凝神思考着什么。
她指尖微凉,服帖的放在他手心。
梁羡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想了想,悄悄从口袋里翻找出什么东西来,塞进她手心,然后去看她的反应。
感觉到掌心的触感滑腻而冰凉,丛愿低头去看,却见手里多了几颗糖果,精致的包装泛着光泽。她疑惑的看他,梁羡来先解释道,“温琼的喜糖,我拿了几个,给你吃。”
车内光线幽微,只够看清楚他唇边隐约笑意,“甜的。”
丛愿曾跟西柠形容过梁羡来,说他内在其实是有赤子之心的一个人。西柠挑眉,觉得自己听了个笑话,“他那样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一个人,会是简单人物?”
她没去争辩,西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甚至从前,她自己也是那样认为的。可在他身边越久,越是觉得梁羡来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他的生活很简单,性情也宽厚。
所谓赤子心肠,或涉世浅,点染亦浅,或历世深,功成名就后反而拥有保持真我的权利。梁羡来属于后者。
之前他们聊起过梁老爷子,梁羡来说他幼时是被爷爷教养长大的,有家规门禁,受的是传统教育,连带着他爱人的方式也变得单纯又笨拙,只会把她需要的都送到跟前来。
想到他想了半天用几颗糖来哄自己开心,丛愿忽然笑了,拾起一颗拆开,“那该尝尝。”
糖果的甜蜜在整个口腔蔓延,她点点头,“真的很甜。”说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订婚还顺利吗?”
上周末,梁羡来出差临行前,还专程去参加了温琼和韩筝逸的订婚宴。她那会儿正忙着开庭,没顾得上问他。
说起这事儿,梁羡来面上却沉了几分。顺利是必然的,有人压着也翻不起什么波澜,他不忍的只是温琼而已。
当日他急着走,也没跟温琼说上几句话,只隔着众人寒暄两句,温琼见了他,却是红了眼眶,“小梁哥,你来了。”
上次相见还是两年前他去伦敦办事儿,两人匆匆吃了顿饭,再见时,不想会是这般境遇。
梁羡来点头,“订婚快乐。”
再如何,场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后来,他走,温琼出来送他。在门口,两人对望着,谁也没说话。良久,梁羡来抬手轻拍拍她的头,温琼抿唇,冲他笑笑,“放心吧,小梁哥,我已经没那么脆弱了。”
到底是当自家妹妹待的,去机场的那一路,梁羡来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都是温琼望他的那一眼。
他长呼一口气,捏了捏丛愿的手,简略带过,“顺利。小南还问我,你怎么没一起过去。”
丛愿轻笑,“还是小南记挂我。”
梁羡来睨她一眼,“能不记挂吗,你帮他偷了我多少个车钥匙,心里没数?”
被戳破了,她也不急,还凑近了些,笑嘻嘻的去扒他的眼皮,“梁羡来,是不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梁羡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我非得瞧瞧,到底是什么事儿让我们姑娘闷闷不乐的?”
他还是把话头引回来了,丛愿敛眸,面上笑意散了,想坐回座位,可被他握住双手,她躲闪不了。
半晌,她叹口气,“好嘛,我不是想瞒你,跟你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