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梁羡来倒的那杯茶,悄悄抬眸看他。
直到更凑近些,蓦地对上他那双眼睛,丛愿才看真切他的样子,标准的东方男人的长相,眉眼清浅,茶色瞳孔,五官谈不上多出色,胜在气质矜贵。
她看人喜欢先看骨,只觉得这人骨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比例优越,即使坐姿慵懒,仍能看得出肩颈周正。
少有的,她盯住他的轮廓看了许久。
周围熙熙攘攘,他像是烦了,叹口气,饶有耐心的一颗颗拾起面前棋盘上的棋子,缓声问道,“下一盘吗?”
众人顿住,不知他是在问谁,屏息等着他的下一句。
见她没有回应,梁羡来抬眸看向她,“会吗?”
丛愿愣了两秒,方知他是在问自己,遂点头,唇边漾起笑容,“小时候经常看我父亲下,略通一些。”
幼年父亲的书房里常摆着棋盘,对弈间她一点点长大,发觉黑白错落中自有一番趣味,父亲说,下棋可戒焦躁。
她自小急躁好胜,后来时常陪着父亲下上几盘,这么多年过来,心性似乎也平和许多。
“消遣而已,能看懂就行。”他说着,一子落定。
她曾听闻,梁羡来擅棋,心思缜密,最会布局。她也无意争个输赢,只觉得这是个接近他的好机会,父亲曾说,起落得失都在这棋盘方寸之间。
丛愿拿了枚白子置于棋盘之上,这盘棋便开始了。
梁羡来很让她,一脸的气定神闲,借着这机会,才把正事拿到桌面上来说,“我听说上面换人了,不知是敌是友?”
“那得看您希望他是敌是友。”旁人自然地接上他的话。
他笑得戏谑,“我倒是希望四海之内都是朋友。”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棋子连片,双方似乎都意图构建更大的势力范围。
“只是听说有人想用联姻稳固关系。”
丛愿擅攻,步步紧逼,棋盘中部慢慢成为焦点区域,她不断用自身棋子的联络优势压缩黑棋的空间,梁羡来却好似不急,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哼笑了声。
“多大的买卖,非要用女人来打先锋,没意思。”
“您说的是。”
“落子无悔吗?”梁羡来忽然看着她,问了一句。
丛愿抬眸去看他,见他眉眼间的笑意更真切了些,落子前那几秒的寂静里,她指间轻触微凉棋子,“无悔。”
他唇边的笑意更浓,“那就好。”
片刻,胜败已定。
“我输了。”丛愿搓搓手,不好意思地冲着他笑。
“游戏而已,何必把得失看得那么重。”梁羡来将手中棋子悉数扔进棋篓中,双手枕在颈间,向后倚靠着,“小姑娘棋品不错,我还有事,不然非得再跟你下一盘不可。”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他这是何意,这姑娘是什么来路?
梁羡来起身欲走,外套搭在臂间,“各位过去常与我父亲打交道,如今是我,我是生意人,没那么多说道,我只看重忠心二字,既然上了同一条船,劲往一处使就是了。”
他步伐很缓,每一步都笃定,高大身形颇具压迫感,丛愿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方才明了,梁羡来初掌大权,羽翼未丰,今天这顿饭无非是互相试探彼此的心意罢了。
“他很擅长温水煮青蛙。”丛愿回忆起这一饭之顷的交集,他的性情习气都在这棋局中一览无余。
梁羡来的确善谋,却没那么功利。
“今天你做得不错。”聂清赢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赞许,“这事成了,给你记头功。”
“啊?”丛愿怔了怔,从始至终她不曾跟梁羡来提过一嘴合作相关的事宜,何谈成与不成。
聂清赢笑得肆意,“小丫头,得学着活泛点儿,很多事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的,这成与不成之间,无非就是比别人漂亮一点,嘴巴甜一点。”
这番理论自然是不在她过去的认知以内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聂清赢又说道,“我和梁羡来是有交情,也有过节,我虽借了你的脸蛋当敲门砖,可他今日肯来,你猜是因为什么?难道真是因为他大人有大量吗?“
自然了,梁羡来是生意人,他早有他的考量,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他,清渭跟梁氏合作,说到底是各敲各的算盘,所谓敲门砖,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在想什么?”见她发愣,聂清赢轻拍拍她的背。
“没什么。”丛愿想到今晚种种,看着聂清赢,忽然笑了,“聂律你猜,我们能否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