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嗤笑一声,道,“你们趁我师哥没有能力选择的时候就逼他进了王府做事,吃你们的饭,赚你们的钱,也给你们卖他自己的命。怎么?你们害了我师哥一人还不够,现在又要来害我?你们的钱,我赚不来。”说罢他将剩余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转身往卷云洞回去。
“你师哥的心上人也在那支队伍里!”
顾念怀喊道,他并没有收回手,洞中阴暗,纵使江北刚进去不过两步,便已经被吞噬在阴暗中只见模糊身影了,小顾站在亮处,等着洞中的回应。
果然,昏暗的洞口里再次出现了那抹江北独有的白色,他一副不恭的模样负手走了过来,立定在顾念怀面前,疑道,“我师哥的心上人?”
“对。”
“那我师哥呢,又被你们派去干什么了?”
这回对方却迟迟没有回答,江北最烦他们这副打着“以诚相待”的幌子,实际只透露他们愿意透露的信息的样子,于是冷笑一声,也不再啰嗦,“这是我的了。”
他快速摸走顾念怀掌心的金子,掂在自己手中把玩,同时朝着外头的方向大步走去,路过顾念怀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还不带路?”
小顾摇摇头赶上,他与江北也只打过几次照面,却每次都在感叹,同一个师门下的两位弟子,性格差异却如此巨大。一个张狂起来也义无反顾,但至少不战斗的时候总是寡言隐忍,他放出的,往往是一种藏在沉默里的危险信息。而眼前这个,张扬跋扈,嘴巴亦没一刻饶人,行动做派风流招摇,尤是喜穿一身潇洒白衣,这点和他师兄更是相反。
“如果明天真的要走…”
顾念怀想起头天夜里江南交代自己的话。
那是临离府前,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王妃上车,他们二人隔着段距离跟在石焉与祝之笺的后头,一同朝王府后门的方向走去,四个人默契地站成前后两行,都低着头沉默地行走。外人习惯了白日里花团锦簇、喧闹蓬勃的王府,而深夜时的空旷与危机四伏,却只有他们见过。
江南看着眼前几步距离外两个女子相互搀扶的背影,就像夹缝间的杂草看树枝上的繁花,那其中有一朵是他的贪想和希望。她们还那么年轻…于是他用不大的声音向顾念怀道,“如果明天真的要走,你就去找阿北。有她一路保护,安全些,也方便些。”
顾念怀知道江北的武功,自然能给王妃多一重安全保障,只是他实在不明白江南的后半句从何而来,按照此人的性格,既不体贴也不温和,到底哪里方便些?
他领着路,江北跟随,两人一路沿少人僻径来到了这处位于金陵城郊的私院。小顾走上前去有规律地敲了敲紧闭的大门,很快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由里面的人确认来者后才放心打开。
“石…石家妹妹?”
院子不大,石焉穿了一身料子粗朴的湖蓝色衣衫,头上只用衣裳多余的布条挽一个方便随时赶路的长马尾,正站在靠里的堂屋内与祝之笺说话,两人未听到敲门声,她却忽听到一陌生男声似是在唤自己,遂抬头看去,方见清晨薄雾暂停,侯晓水汽仍浓,一片湿冷空气中,顾念怀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了,而他身旁着白衣劲装的俊俏少年,就是那年轻声音的主人。
石焉走出屋子上前,边微微欠身以作见礼,边转向顾念怀道,“连江二公子都请来了,看来是要走。”
祝之笺则由侍女搀扶着,她一整晚都在急切等着顾念怀的消息,然而此刻人来了,她反倒胆怯不敢近前,或许是害怕听到噩耗,她一侧倚靠着屋门,一边紧握着侍女的手,遥望着院中交谈的三人。
“我没能和江南说上话,”顾念怀道,“隔着宫门,他只能对我做了一个手势。”
“什么?”
“他背对着我挥了挥手,那是一个让我们快走的手势。”
石焉回过头去看了眼此刻脆弱无比的祝之笺,两个消息终于还是来了坏的那个。
对方此刻已作一身普通妇人打扮,眼角眉梢也在一夜间添了许多愁色,只是举手投足的气质仍然与这身衣服十分不相当。
今早顾念怀出门时便发现府周多了许多形色可疑的眼线,他假装不觉,只如常入宫告假,随后又照旧回到府中。等待片刻之后,再从少有人至、不易盯梢的后门悄悄撤出,甩掉尾巴,前来报信。
有了昨夜的经验,这次的出发便快了许多,驾车的小厮一早就去附近的车行买来了脚凳,其他侍卫也分散在街头巷尾各处,装作各自有事、互不相识一般,只等着护卫马车出城以后再合队明行。
石焉在上车之前,被顾念怀拉到了偏处,他掏出一个袋子,石焉一瞧里面鼓鼓囊囊还很有分量的样子,就知装的是十足十的银两,果然听他道,“郡主,请恕我冒犯。这些银两请你收下,且当是…这次随侍王妃,必定艰难危险,可殿下还是想把王妃托付给你…”
“你给我们一路上的银子要打点多少人也够了,实在不用再给了。”
“这些不是路上用的,是给郡主你的…”顾念怀低头道,“报酬”二字他实在说不出口,此刻石焉是唯一能帮的上照顾祝之笺的人,他实在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在用金钱贬低她的身份,可除了银子,他亦不知还有什么能给其作为回报。毕竟,她完全可以离开队伍一走了之,而留下,可是有可能赔进命去的。
“以利托付,才最不牢靠。”石焉并不怪顾念怀会有这样的想法,在益州,当他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时,她就是普通医官石焉,当现在他们需要自己的医术及背后的江湖势力保护王妃时,便又把她奉作定边郡主沈妙常。只是她的心志已经足够坚定,无论其他人以哪种身份待她,她只会为自己内心的坚定所衷而做决定。这趟旅程她跟或者不跟,从不是因顾念怀转了态度奉承,也绝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故作大义。只为了一样,她想救祝之笺。她想救人。
所以她淡淡道,“益州时我的赏金还剩下很多,你若想感谢我,就照例给我存着王府医官的月俸便是。放心,我答应你。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之笺和她的孩子。”
“多谢郡主。”顾念怀听她提起益州,脸上一阵红地发烫,见她转身往马车走去,也不再多言,只看着她已是越发熟练地,独自跨上马车。
“怎么,你不跟着去吗?”江北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仍是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双臂抱在胸前,脸上似笑非笑。
“总要有人留守府里吧。”顾念怀知道他肯定全都听到了,掩饰也无用,回了这样一句便也匆匆回到马车旁。
“出发吧。”他拍了拍驾车人的肩膀,叹了口气,遂矮身穿进了旁侧横插的小巷,从这条小巷出去那头,便是人较多的菜市。他却不急着钻出去,而是躲在细长的阴影里,看着两驾马车缓缓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