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了，要不要去睡会儿？”石焉从屋子里拿了件薄披风搭在祝之笺的身上。
后者摇摇头，“实在睡不着。”
石焉明白她的情绪，也不再劝。祝之笺朝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诵祷，就这样又静了一个时辰，不远处有鸡鸣报晓，再抬眼时，天已亮了。她就这样看着天光一点点变得明媚，直到膝盖失去知觉，栽倒在地上。
“哎哟，您快起来吧。”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氏笑得脸上堆起了几层褶子，他向跪在面前的顾念怀道，“皇上说了，王妃安胎要紧，准了今日无需进宫。”
“谢皇上！恭祝皇上千秋鼎盛，万寿无疆！”顾念怀隔着厚重的殿门磕了个头。他今天入宫以来压根没能见到皇帝，至殿门口时被李氏告知，皇帝正在内妆饰故而不见外臣，他便只好请李氏代为通传，然后跪在殿外侯旨。
此刻他站起身来，又深深向李氏鞠了一躬，堆笑道，“还要多谢李公公传话，顾某卑微，若不是公公在此，只怕是连这告假的差事都要完不成啊。”
李氏闻言笑了起来，满脸亲切，“哪里哪里，顾大人的才学能干咱们早就有所耳闻，您又何必过谦？快回去小心伺候王妃才是正经道理啊。您说是不是？”
“公公说得正是，顾某…告辞。”
李氏明摆着一句不提屿王，顾念怀也不好再问，只得拱了下手转身退去。
离了应门，就是长街，长街不宽，却狭长不见尽头，两边又红墙高筑，壁垒森严，压抑至极。这条路专门给官阶不够高的人行走。此刻长街空荡无人，顾念怀走在一侧，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遏抑。
一路到底，就是宫门，顾念怀放慢步速，却迟迟没有等到江南的踪影，眼看那两扇朱红就在眼前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直到斜纵着的列列门钉略过，脚下踏出宫门，背后长街仍是一片寂静。
向看守宫城的侍卫首领点头致了意，便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出宫了，可顾念怀却仍旧忐忑万分。自己能平安出宫如果代表着昨晚的推测无误，那么江南为何会失约？难道他昨晚偷入宫时失手被扣了？还是说他遇到了什么脱不开身的险事？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走，内里却心急如焚。正当他犹豫着下一步究竟该不该去王妃处先送她出城时，耳后忽听到身后的宫门内渐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
是禁军在例行巡逻，而听声音，此刻大概是正要从宫门后右侧的巷道转入长街。
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于是顾念怀猛地停住脚步，转回身，又面朝着进宫的方向走了回去。此距宫门十二步，禁军一列十二人，他心里默数着，一步一步朝前迈去。
看守宫门的侍卫首领见其去而复返，遂感疑惑，一手按住了刀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念怀只作不见，控制着自己的步速。待走至宫门口时，他刚好见到一行第十二人转过拐角，背对自己，跟随着队伍朝长街深处巡行去了。
禁军为持震慑恐吓之效，皆以铜具覆面，这是古老氏族的法子，未知与神秘，往往能给对手的心里造成更大压力。因此无论正背，对顾念怀来说都一样，不可能看见他们的模样。
然而那第十二人，更瘦些，背也不比其他人挺得直。只凭一个行走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江南。
“顾大人还有事？”侍卫首领的面孔率先清晰挡在眼前。
顾念怀以他最擅长的从容回以微笑，眼睛若有似无地向对方身后看去。
江南走在队列末尾，一步也没有回头，他佩甲行进的一举一动都学的很像，就像个老手。唯独左臂悄悄背至身后，手心贴甲，手背朝外，轻轻挥了两下。
逃。
“本以为掉了块玉佩在宫内，刚想起来今天出门就没带。”顾念怀信口胡诌了句，转身就撤。
长街悠远，漫漫不见终点，一列十二人的冷峻禁军延墙背行，他们脚下踩过的每块砖石，皆是他曾踏上的，他们要前去的地方，是他半个时辰前的起点。他与江南一条道，从此步上全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左右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他早来一刻晚来一刻难道就能扭转乾坤吗？”
祝之笺不过浅浅地睡了半个时辰便又自己醒了过来，顾念怀仍未送来消息，只有石焉陪坐在一侧，她心里彷徨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只得自嘲似地笑笑。她嘴里如此说道，心里亦清楚得很，顾念怀只会带来两个消息：回府，则殿下无碍，一切皆是她们自己的疑心与多虑；逃命，则殿下遇险，一切念想只怕都是空想了。
石焉见她始终心神不定，劝道，“小顾的确改变不了局面，但是你腹中孩儿能否平安出世，全取决于你。”
“听我的，”石焉继续道，“不论小顾会带来什么消息，甚至不论他能不能来得了，你都要先去吃点东西，留够体力。毕竟我们要准备好的，可能是一场逃命。”
“小爷我正在吃早饭，什么事？”
江北对于一大早就被顾念怀叫出卷云洞十分不满，他一边咬着手里的半块粗面馒头，一边懒散地倚在洞口石壁上，看向顾念怀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与挑衅。
“有一支队伍，今天就要出京，会走很远，路上还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有人不想她们活…”
“跟我有什么关系？”江北又咬了一口馒头，打断他的话，即便对方此刻满头是汗，看起来的确非常焦急。
“我想请你随行，保护这支队伍。”
“凭什么？”
顾念怀从腰里摸出一块金子，递了过去，“这是你的了。”
江北看着那金子，咀嚼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他认真地盯着对方手掌心里不规则却纯质的金黄色，这东西对他的诱惑力确实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