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声音从低处传来，他已经跪伏在了地上，把自己作为一个脚凳。

石焉见状愣地一下顿住了，她还没做出反应，那边祝之笺已经轻车熟路踩上江南的背，慢慢在侍女的搀扶下躬身进了轿厢。

她知道这就是阶层，根深蒂固植在他们脑子里的东西。

祝之笺没有任何坏心，在这种特殊情况里，她并不会觉得这是对江南的羞辱，后者也甘于认为自己以身为梯理所应当。即便两人不知道他们的真实阶层与出身或许与现在并不相符，跪在地上的人是将门独子，将他踩在脚下的人是五品官女。

从来就少有人能平等地爱所有人。

石焉蹲下身去拉起江南。她甚至怕祝之笺听见会多心而内疚自责，于是放低了声音轻轻道，“我行动自如，自己上去。”说罢她一手扶住马车门框，一手拎高裙摆，她个子长，曲腿向车板上一迈，便使力自己爬了上去。

进轿之前，石焉迟疑了下，还是蹲下身子转过来，向江南叮嘱道，“面对皇帝，一定要小心谨慎，还要刚毅决断。”

话毕她便钻了进去，落座在祝之笺旁边。

“好。”江南站在车下，独自答应道。

祝之笺亦慢慢挑开侧窗的盖帘，对车下的人嘱咐道，“江南，告诉殿下，别的都无所谓，只要留住一条命！”

“是，王妃。”他低头遵道。

盖帘合下的一瞬间，祝之笺偏过头去，数行眼泪夺眶而出。

“出发吧。”顾念怀在前面向车夫道。

于是两辆单乘马车在夜幕中向金陵城郊驾去，更深露重，车轱辘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车板之间碰撞的声响。

三春里日落的并不晚，此刻天更是全黑了，只是次日乃皇帝寿诞，举国大庆，因此依稀可见王府前门所对的街域上，仍然有几处璀璨之地，那里是金陵最繁华的中心。不过马车行走的路线是顾念怀亲自画的，避开所有热闹街巷，又是往偏郊而去，一路上碰不到几个人。

“我去换衣服。”江南向顾念怀道。

目送马车走远，后门一下子又恢复了寂静，现在这里只剩他们两人了。说着他转身欲往里走，却被顾念怀一把抓住了手臂。

“江南…殿下的命重要，你的命也重要，出宫那日，你们俩一定要一起回来。”

“放心吧，别担心我。反倒是你在明处，皇上若对殿下有弃子之心，明早你进宫，可未必就出得来。”

顾念怀听后收了凝重的神色，苦笑一下，“本来就是赌。帝王的心思没有人能猜得准，五十五十的几率，就看明天，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把消息带给王妃了。”

“不要紧。”他拖长了“紧”字的尾音，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对方，接着又道，“若我明天真有事，恐怕就需要你出宫赶一个来回了，先通知王妃，再回宫护佑殿下。”看江南默默不语，他便又道，“别担心，殿下今夜应该不会有事，毕竟皇上需要一个活着的殿下出现在明晚的寿宴上。因此最危险的，是过完寿的当晚。”

“有时间，就能有机会。”江南道，“你也一样。你是王府的人，今夜既已出宫，想必皇上也能察觉咱们王府已经感觉到什么了。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皇上肯定不愿在自己寿辰当日发生意外之事，我赌他会顾忌王府，防止打草惊蛇，让你明天顺利出宫。因为只有你如常出宫，才能安抚王府躁动，才能让大家相信殿下今夜只是寻常留宿。毕竟我们再疑心、再不安，也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资格进宫要人。”

“借你吉言。”顾念怀笑道，“就是辛苦你连夜入宫了，虽然殿下暂时应该安全，但还是提前一天去做好应对的准备为宜。对了，需要的时候叫小楚接应你们，他一直在待命。”

“好。”江南点点头，他指指身上的衣服，“走了，明天见。”

顾念怀转身看着他从后门回到府中，不过多时，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背着把朴素的古刀，施展轻功踏着屋檐，从王府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