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诚想了想,这确实有些棘手,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这样,你即刻出发。眼下全城封锁,硬闯不得。你穿我一身破衣裳,用灰土改头换面,扮作穷苦匠人或流民。我予你的私印是关键,凭它去城南三十里湟水渡,找船夫老钟。他见印自会送你过河。记住,出城莫走城门,混在黎明前出城的粪车或货队里。过了河,官兵就少了,你自己盘算着何时往西走。”
殷书绝细细想了想,此路正可与手下接应,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那就听安伯伯的。”
纵使千般不舍,安立诚也要狠心送他离开了:“公子,走吧。若是耽搁,他们没搜到人,保不齐会再搜一遍。趁现在夜深,官兵搜过了这边,暂时松懈,你也好脱身。”
殷书绝看着老人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决绝,饶是他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胸腔一热。
安立诚将殷书绝送到门口,安沛儿也跟了出来。
“路上千万要小心!”安立诚嘱咐道。
“安伯伯,保重。”殷书绝最终只是低声道,旋即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安立诚站在门内,望着那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安沛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爹,你好像不欢迎他,怎么都不留他过夜?”
安立诚收回目光,摸了摸女儿的头,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我不想留他,是留了他,我们这日子恐怕就过不下去了。”
安立诚这也说,心里却隐隐不安,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薛子卿出了巷子,就看见远处街口已有火光晃动,官兵的呼和与犬吠隐约传来。
他毫不犹豫地折向城西南,路上寻了一处半塌的废弃皮坊,用墙角堆积的灰尘混合脏水,仔细涂抹在脸上、颈上、手上。白皙光滑的皮肤被掩盖,呈现出一种劳苦之人的粗糙与黯淡。
他拆散了发髻,撕下衣服上的破布条随意束起,几缕散发黏在额前。
所幸没什么人出没在此地,但他也不能长久逗留,得在天亮前找到粪车或货队。
他在几条街上寻了两个时辰,天就要亮起来,才找到一支正在装货的车队。
那是几辆骡车,满载着皮革与麻绳,正要运往城外的镇北军某处营地。车把式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正骂骂咧咧地催促伙计。
他佝偻着背,用安立诚给的碎银买了两壶最劣质的烧酒,蹭到那老车夫身边。
“老丈,行行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眼神卑微而热切,“俺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啥都没了。就想混口饭吃,跟着车,能扛能搬,不要工钱,管口吃的就成……您看,这酒,孝敬您老驱驱寒。”
老车夫斜睨着他,接过酒壶嗅了嗅,没说话。
薛子卿适时地,在递酒壶的瞬间,塞给车夫一锭银子。
老车夫接过银子,拧开壶盖灌了一口酒,粗声骂道:“算你走运,车上还缺个搭手卸货的。滚到最后一辆车上去,窝在皮子堆里,别他妈碍事!路上官兵问,就说是我侄儿,哑巴,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老丈!谢谢老丈!”薛子卿千恩万谢,迅速爬上了指定的骡车,将自己埋进生皮革浓烈腥臊的气味中。
车队吱吱呀呀地驶向南。
城门口火把通明,守军挨个检查文书,盘问随行人员。轮到他们时,老车夫赔着笑递上路引,官兵探头看了看满车的皮革,又用手里的长矛随意捅了捅货物。
“后面那个,什么人?”矛尖指向蜷缩的薛子卿。
“官爷,是俺远房侄儿,脑袋不太灵光,哑巴,跟着出来卖把力气。”老车夫赶紧塞过去几个铜板,“您多担待,都是苦命人。”
官兵掂了掂铜板,又借着火光打量薛子卿。
只见他满脸污垢,眼神呆滞,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一副没见过世面又冻坏了的模样,与画像上那个姿容绝艳、气度非凡的西幽使者判若云泥。
官兵嫌恶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骡车缓缓驶出厚重的城门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稍作歇息。
老车夫踱到车后,低声快速道:“你还没说你要去哪,我们这可要往东边走了,你跟我们可顺路?”
殷书绝道:“大哥,我不去东边,我要去湟水渡,你可知怎么走?”
“往前十里地,树林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庙后小路直通湟水渡。”老车夫虽如实告诉他,心里却犯嘀咕,“那湟水渡可不是一般人能过的,你可知过路的名堂?”
殷书绝点点头,没做过多解释。
“那你就去吧。”老车夫道。
趁着其他人喂牲口、解手的忙乱的间隙,殷书绝悄无声息地滑下车,隐入路旁枯败的灌木丛,向着土地庙方向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