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饭后,江宛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衫,独自出了门。
一路打听,才知道廖成远并未住在节度使府衙,而是将外室安置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那里距离府衙足有十多里,他几乎每日都要快马加鞭往返,路上便要耗去一个多时辰。
听闻此节,江宛心下竟生出几分错愕之感。这般不辞辛劳,看来他对那女子倒是颇为上心,只是……可惜了长姐。
纵然长姐视她如敌,屡屡打压,但念及对方婚姻如此名存实亡,丈夫公然另筑香巢,江宛心底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涩意。
她悄然潜入宅院邻近的屋脊,伏身观察。
院落清静,花木扶疏,并无异常动静,也无陌生面孔出入。
“看来长姐尚未抵达。廖成远的身影也未见,想来公务未了,尚未归家。”
江宛并无把握长姐定会现身,索性在不远处一家小驿馆的三楼要了间临窗的屋子,既能窥见宅门,又不至于惹人注目。
暮色四合,缓缓漫过鹳城的屋瓦街巷,窗外渐次响起的归家步履和炊烟人语。
战事未歇,烽火犹在远方燃烧,但这一隅之地,寻常百姓依旧守着柴米油盐的日常,这种生生不息的庸常,莫名让连日奔波劳顿,精神时刻紧绷的江宛感到一股久违的平静。
眼皮发沉,视线也渐渐模糊。
江宛倚着窗棂,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并不喧哗却清晰有力的马蹄声,踏碎了耳畔的宁静。
江宛倏然睁眼向下望去,只见两骑疾驰而至,稳稳停在那宅院门前,马背上跃下两道身影,江宛可以确定其中一个是长姐。
二人毫无顾忌,径直闯入院中。
一名男仆急忙上前阻拦:“什么人!没有廖大人的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江驭辰凤目含威,冷冷瞥去:“闲杂人等?没有我,他廖成远何来今日?又怎能住得上这般宅院?”
男仆被她气势所慑,又见其衣着气度不凡,心下惊疑,语气软了三分:“您……您是?”
江驭辰却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倨傲地移开目光。
一旁的殷书绝适时上前半步:“连昭阳公主殿下都不认得,你们这差事当得,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昭阳公主?”男仆脸色骤变,慌忙带头跪倒,“小的有眼无珠!叩见公主殿下!”
身后一众仆役也随之呼啦啦跪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名妙龄女子缓步走出屋子。
她身着素淡衣裙,面容清秀,神情淡漠,全然不是十五六岁年纪该有的样子。
“外间何事喧哗?”她声音平稳,目光扫过院内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江驭辰身上。
“夫、夫人,是昭阳公主驾到……”男仆颤声回禀。
少女闻言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异常镇定。
她款步上前,在江驭辰面前盈盈拜下,姿态恭谨却不见卑微。
“民女章月棉,拜见昭阳公主。”
江驭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倒识得大体,瞧着……不像那些风尘里的女子。”
章月棉将头更低了些:“殿下凤仪万千,光华普照。民女不过是借栖檐下的凡俗雀鸟,岂敢不自量力,徒惹尘埃?民女深知,在此处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廖大人颜面,更关系殿下清誉。唯有安分守己,方能不负殿下宽容。”
她语意含蓄,将姿态放得极低,话里却藏着滴水不漏的周全。
江驭辰原本因廖成远背叛而积郁的怒火,竟被这番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的话堵了一堵,一时发作不出。
她哼笑一声:“我还道你不知本宫是谁,原来心里门儿清。倒是难得,有这般眼色与心思……奇了,既有这般能耐,何不寻个正经人家,光明正大做个正室娘子?偏要给人做这见不得光的外室?”
章月棉抬起头,露出略带苦涩的笑意:“回殿下,民女乃廖大人从劫匪手中救下。当时家中遭难,亲人离散,民女身无长物,才流落于此。廖大人施以援手,恩同再造。民女原本只求为奴为婢,以报救命之恩。可大人……大人说他远在鹳城,形单影只,心中寂寥,再三恳请民女相伴。民女自知身份悬殊,本不该应承,奈何恩深难却,自身亦无栖枝,便糊涂应下了。一切皆因缘际会,身不由己,望殿下明鉴。”
江驭辰眼中的怒意又消散几分,也越发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这么实诚,好,我本来也没打算针对你,关于你怀了身孕的事,等廖成远回来,我自会找他清算。”
章月棉疑惑不解:“身孕?公主此话从何说起啊?”
江驭辰立刻会意:“你没怀孕?”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骤响。
一枚飞镖擦着江驭辰的鬓发疾射而过,后深深钉入她身侧廊柱,镖尾赫然系着一角素笺。
“有刺客!保护殿下!”殷书绝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周围家奴侍卫顿时刀剑出鞘,迅速将江驭辰围护在中心,警惕地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