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不改色,就着那殷红鲜血,在契约文书上重重按下指印。
在场众人皆瞠目结舌。
惊愕、难以置信、狂喜、犹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错蔓延。
前排有人伸长脖子,拼命想看清那纸上的字迹与血印。
“真……真是这么写的?”
“血印!是公主的血印!我看得真真切切!”
江宛高举那份墨迹未干、血迹犹鲜的契约,缓步沿着人群前列走过,让更多人得以目睹:“黎国以信立邦,朝廷以诚待民!白纸,黑字,赤血为印!我江宛今日所言所诺,必以践行!”
先前那带头质问的少年挤到最前,看清文书后,仍梗着脖子喊道:“公主殿下!契约虽振振有词,却未写明期限!若十年、二十年都救不回人,我们难道要空等一辈子吗?”
江宛停下脚步,正视少年,冷静道:“问得好。我无法向你保证他们何时归来。战局变幻,营救艰难,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朝廷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黎国士兵!大家要明白,只要能救回他们,无论等到何时都是值得的。而在救回之前,朝廷承诺的抚恤饷银,将按季足额发放至各家各户,绝不让任何一家因失却劳力而衣食无着!此契约,我将命人拓印三份,一份交由鹳城府衙存档,一份我亲自带回京城呈报朝廷备案,最后一份——”她目光扫过众人,“将交由鹳城百姓公推的代表保管,受万民监督!”
少年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默默退回了人群。
百姓们交头接耳,最初的激愤与怀疑,渐渐被这份沉重的承诺所撼动。
低语声中,开始出现感叹:
“公主千金之躯,竟为我们这些草民按血印……这份魄力,令人心折!”
“朝廷这次……像是动了真格。”
“五年饷银,一等功……若能兑现,家里老人孩子总算有条活路。”
眼看群情渐平,几个领头的老人互望一眼,便开口招呼大家散去:“既然公主这样说了,我们也没什么要求了,大家伙都回家吧!”
“都散了吧!”
江宛深叹一口气,刚要暗自窃喜近忧得解。
一个洪亮的男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即将平复的气氛:“诸位乡亲,且慢一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车马不知何时已安静停驻在侧。
为首一人身着墨色官袍,面容俊雅,气质从容,正稳步走来。
江宛看清了来人,隐隐感到不妙。
那人先向人群拱手一礼,随即转向江宛,风度翩翩地欠身:“工部侍郎宫楚让,见过公主殿下。听闻鹳城父老心系子弟兵,忧思难解,臣感同身受,心中难安。故此,特命家人收拾些许家中积蓄,日夜兼程送至鹳城。”
他说着,侧身一让,身后随从应声而动,将十余口沉甸甸的木箱抬至人前,一一打开。
只见,一整箱一整箱码放整齐的白银赫然呈现在所有百姓面前。
人群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的惊呼,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些白银,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宫楚让,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赈济,唱的又是哪一出。
江宛看着宫楚让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心中暗自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声问:“侍郎大人这是何意?”
宫楚让笑容愈发恳切:“臣别无他意,只是见百姓疾苦,于心不忍。这些微薄银两,是臣与家人一点心意,愿即刻分发予鹳城有子弟从军失踪的人家,暂解眼下生计之忧。公主代表朝廷许以长远承诺,臣便斗胆,为这承诺添一份眼前的实在。如此,朝廷恩德与臣子心意两全,百姓或可稍减煎熬,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江宛本来对宫楚让心存芥蒂,觉得他没少搞暗箱操作。而今恰好与自己前后脚出现在此地,不免怀疑此人是刻意为之。但眼下,他肯为百姓做一些事,也算是对百姓、对朝廷都有帮助,江宛不得不加以褒赞。
“侍郎大人心系百姓,急民所难,能在此时筹措家资,亲赴鹳城,实乃雪中送炭之义举。大人此举,不仅解了百姓眼前之困,更为朝廷分忧,彰显我朝臣工与民间甘苦与共之襟怀,堪为表率。”
宫楚让颇为满意地笑道:“既然公主认可,微臣便让家奴把银两发放下去。”
“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