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尘说的对,萧媛绝不能白白惨死。
见江宛哭得如此肝肠寸断,声泪俱下,连老谋深算的江乾也禁不住一阵恍惚,甚至开始动摇:莫非这一切真的不是宛儿暗中布局?
“罢了。经历今日这一遭,我们‘捧杀’杨家的大计确是出师不利。但我们不能善罢甘休,还要贯彻到底。你长姐此番受挫,杨家必会另寻他法。东疆节度使最新战报,御东军首战告捷,杨氏军心高涨。若此战后续节节胜利,杨家必将气焰冲天,届时定会借势施压,质疑朝廷对你长姐的处置。这也正是殷书绝独揽罪行后,你父皇见好就收、不再追究的缘由。当然,包庇你长姐还不够,为了大局,你也不能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江宛心头恨意翻腾,没想到皇祖父竟如此步步紧逼。
“那,皇祖父要如何处置宛儿?”
“寡人要收回‘萧荣’在京城的兵权,自即日起,免去‘萧荣’提督之职,降为五城兵马司守备,归于兵部辖制。容意公主非奉特旨,不得再参与朝政机要。你且安心与驸马团聚,相夫教子。”
江宛难以置信:“皇祖父,您从前要宛儿要出将入相,为国分忧。为何今日要如此折辱宛儿?将宛儿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江乾神色淡漠:“此乃权宜之计。你与你长姐,须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能令朝堂保持分庭抗礼之局势。若只有你长姐受挫,而你毫发无伤,群臣必将蜂拥向你,杨家势力亦可能暗中分化转移,这岂非坏了我们‘捧杀’杨氏的大计?你要懂得隐忍。”
“公主的身份,宛儿认了。可‘萧荣’这个身份,是宛儿一刀一枪拼来的。皇祖父,您让宛儿如何舍得看它就此跌入尘泥?”
她深爱‘萧荣’这个身份,为此她愿意做出挣扎。
可江乾却发出一声嗤笑:“你早该拎清,‘萧荣’的晋升为何能快于寻常人?为何要独立于黎国官僚体系之外,直接听命于朕?朕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萧荣’这个文武双全的角色能够灵活调动,为稳定黎国朝廷而奔走效劳。这个身份由你担任,却由朕控制,你可懂得?”
如遭雷击。
江宛意识到,原来从始至终,‘萧荣’都只是皇权的傀儡,归自己担任,却由不得自己掌控。
皇祖父冰冷的话更是让她心寒,曾经的慈爱、偏袒为何会忽然消失殆尽,还是,那自始至终都是皇祖父拿捏自己的把戏?
江宛以为,自己从前是太过顺从,太过压抑自己的真情实感。只要自己展露委屈和痛苦,太上皇就会心疼,就会改变主意。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她竟是高估了太上皇对她的感情。
什么“捧杀”大计,什么权宜之计,听起来是那么冠冕堂皇,可江宛又想不出皇祖父这样做有什么别的目的。
眼下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失了魂似的点点头:“宛儿谨遵皇祖父教诲。”
*
“今东疆战事方殷,戎机倥偬,兵部职司繁剧,员阙待补。然京畿重地,宿卫充盈,武备足用。兹有提督萧荣,夙著勤勉,可堪驱策。着即调任五城兵马司守备一职,所领京畿兵权,悉归兵部辖制。”
江奕新遣来伺候殷书绝的小太监闻渠,将这道诏书及近日京中动向,一五一十讲与软禁中的殷书绝。
“哦?竟有这等事?”殷书绝越发觉得这江氏皇室远比他想象的要能折腾。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位容意公主,如今是何光景?”
闻渠规规矩矩答话:“回使者,容意公主殿下如今与驸马爷同住一处。驸马爷在京城有好几处房产,为着离公主殿下母族一位尊长近便,择了城北闲云阁附近一处住下。”他顿了顿,补充道:“嗯,离咱们这府邸,倒也不算远。”
他长了双死鱼眼,看起来不怎么聪明,不管殷书绝问什么,他都如实回答。而这正是江奕的授意,好教殷书绝放松警惕
殷书绝果然毫无顾忌,想到便问:“那容意公主与萧提督萧大人,可有什么往来?”
闻渠依旧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奴才只听闻,快到萧媛的头七了。容意公主殿下似乎得了丧家递来的帖子。旁的,奴才就不知晓了。”
殷书绝眉梢微挑:“一位金枝玉叶的嫡公主,竟纡尊降贵去参加一个微贱庶民的葬礼?这倒真是件稀罕事。”
“虽是庶民,却是为容意公主殿下洗雪沉冤的恩人。殿下亲临致祭,依奴才浅见,乃是天经地义。”
“哦?”殷书绝觉得这新来的小奴才很有意思,不似旁的那般唯唯诺诺,颇为欣赏:“你说的有道理。”
被关了整整四日,殷书绝百无聊赖,正想着从这小奴才身上下点功夫,和外头人取得联系,府上便来了人。
隔着窗子遥遥一看,竟是月无弦。
“殷使者别来无恙啊。”月无弦虽满头斑白,做他爷爷都富裕,却只是一个奴才,还得给他行礼。
殷书绝暗爽,只是回复:“竟不是江奕亲自来,啧啧,看来是本使者面子不大啊。”
月无弦礼貌一笑:“使者身份高贵,又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壮举’,陛下是想来当面问个清楚的。只是陛下夙兴夜寐,分身乏术,靠得住的近臣也都抽不开身,唯有老朽尚且闲暇,便代太上皇前来问些话。”
话虽如此,江奕的近臣也不都是忙得不可开交,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他们不敢和殷书绝打交道。
一来怕是冲撞了殷书绝,破坏两国交谊,二是都见识了他的手段,怕被算计。
“既然是太上皇有话要问,那么在下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