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理!人之面貌,自有其‘相’。强行将皮骨拉扯雕琢,迎合所谓的‘美’,乃是妄想重塑其‘相’。骨肉不协,气血不畅,精气神便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空洞,此乃‘形神相悖’。说到结盟,一想到他们的脸,我就觉得不靠谱。”
江宛和宫泽尘心中同时一凛,殷书绝那阴鸷邪气的面容和那些诡异的举止,瞬间浮现在眼前。
虽然这族长所言没什么道理,但江宛倾向于相信他的直觉,毕竟是治理岭西夏氏数十年的老族长,总会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
“族长说得是,但镇北军攻北愈发艰难,已成死局,和西幽结盟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只是攻打北地蛮人,好歹是因为他们时常危害我国子民,又不愿归顺我朝。可东莱未曾冒犯过我们,贸然攻打,晚辈总觉着心有不安。”江宛如实道。
夏远山恍然看向江宛:“看来你还未被皇室玷染。”
江宛不解:“此话如何说起呢?”
“天下人总道杨氏野心昭昭,而真正的狼子野心其实另有其人……”夏远山这才意识到门口已有无关的看客,再说下去,怕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就转言道:“攻略东莱,怕是早在皇室的计划之中。”
他忽然想起陈年旧事,朗声道:“说到东莱,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啊!”
众人一愣。
只见老族长讥诮道:“遥想二十多年前,黎国尚处于薛、杨、宫三足鼎立的局面,东莱还是一群散漫的原始部落。薛氏力主睦邻交好,眼光放得长远,提出与东部那些部落联手,共同开发黎东大陆!可杨家那帮武夫,只想着向北开疆拓土,鼓吹武力征服才是王道。两派争执不下,把朝堂搅成一滩浑水。结果呢?薛氏竟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罪,落得个满门抄斩。这下可好,彻底遂了杨氏的愿,黎国举倾国之力北拓版图。”
会客堂门口围观族人越来越多。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把北地那帮野人消灭,白白耗尽了国力。如今倒好,杨家自己调转枪头要去打东莱了,这不还是走上了薛氏当年所指的那条路吗?”
老族长激愤的话语如惊堂木,重重敲在江宛的心上。
薛杨旧怨,皇祖父也曾隐晦提及,但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揭露出来。
这不仅仅是政见之争,更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
杨家的霸道与狠辣,让她心底寒意更甚。
众人听得入迷之际,一阵诱人香味飘了进来。
族中妇女们端着各色菜肴的木盘鱼贯而入,炖山鸡、烤菌子、清炒时令野菜、腊肉银鱼汤……质朴而丰盛。
“来来来,孩子们尝尝,这些宝贝在京城可吃不到。”夏远山豪爽地招呼着,暂时将那些沉重的往事抛在脑后。
江宛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山鸡肉放入口中,肉质细嫩,汤汁鲜美,带着山野特有的醇厚滋味。菌子鲜香滑嫩,野菜清爽可口,银鱼汤更是清甜得让人回味无穷。
她忍不住赞道:“族长,这山野风味,鲜美天然,是宫中也难得的美味。”
宫泽尘也吃得极为舒心,由衷赞叹:“族长热情款待,这菜更是用心,泽尘感佩。”
夏远山见两位贵人吃得满意,笑开了花:“公主驸马喜欢就好!来来,快斟酒!这是我们白泽湖边特有的野果酿的‘醉云霞’,清甜不上头,正好解乏!”
侍立一旁的族人立刻捧着酒坛上前斟满。
酒香入鼻,江宛放下竹箸,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神情庄重地递给夏远山。
她语气恳切:“夏老族长,此乃皇祖父亲笔手谕。皇祖父深知夏氏医术精湛,心系黎民,更感念夏氏世代守护白泽湖之功。如今东莱战争一触即发,黎国需广纳良医。皇祖父之意,是希望夏氏一族,能择其精研医术者,迁居至京畿鹳城。一则鹳城将成为镇北军东迁后的重要驻防地,急需可靠医源;二则京畿之地,便于夏氏子弟施展才华,造福更多黎国百姓。此非强征,乃是恳请,亦是倚重。”
夏远山接过手谕,仔细端详。
沉默片刻后朗声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岭西夏氏,世代承蒙皇室庇护,方得在此安居乐业。为国效力,救治将士黎民,正是我夏氏祖训所在,太上皇与朝廷但有驱使,夏氏岂敢推辞?族中精于医道者,老朽即刻便可召集,不日便可启程前往鹳城。”
宫泽尘感动不已,立刻接口道:“夏老族长高义,泽尘敬佩!鹳城天高路远。夏氏子弟为国效力,背井离乡,其家眷老小亦是牵挂。若不嫌弃,我宫家在京城有几处闲置的宅院,方可安顿。若宅院不敷使用,宫家在京畿一带也有些薄产,亦可妥善安置,必不使郎中们有后顾之忧。”
“泽尘所想,正与我不谋而合。我在京中亦有几处别院,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可用来安置夏氏族中老幼妇孺。”
夏远山布满皱纹的眼眶微微发红,哽咽道:“公主殿下!驸马爷!当真是思虑周全,体恤入微啊!老朽代夏氏全族,叩谢公主驸马大德!”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族长快请起!”江宛和宫泽尘连忙虚扶。
夏远山激动地端起酒杯:“来,老朽敬公主殿下、驸马爷一杯!愿我黎国国泰民安,愿公主驸马百年好合!”
“敬族长!”江宛和宫泽尘含笑举杯,三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江宛放下酒杯道:“族长,此行还有一事,求族长成全。”
“但说无妨。”
“我母亲当年火葬于此,十五年来,深感惦念,今日终于相聚,我想亲自拜一拜,和母亲说说话。”
夏远山脸色突变:“这是应当的,灵堂就在后院。”
正欲言谢,一股突如其来的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江宛!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殿下?您脸色……”萧荣正欲上前查看,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宫泽尘大叫“不好!”,试图撑住桌面,手臂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噗通!”一声闷响,三个强壮的身躯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