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着萧府紧闭的大门,宫泽尘站在阶下,肩头已落了一层薄白。
他望着门楣上那方朴素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正月初五,萧荣回府。
他此来,不为别的,只想亲口道一声别,了结那段在西北结下的情谊。
他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静影那张略带疲惫的脸。
看到宫泽尘,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不易察觉的戒备。
“宫三公子?”静影回头看了看庭院,“大人今日休沐,不见客。”
“静影姑娘,”宫泽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我知道萧大人操劳数日,身心俱疲,不便打扰。只是……日后,有些话恐怕再无机会和萧大人讲。在泊州蒙大人照拂,共历生死,泽尘心中感念,只想亲口道一声珍重,别无他意。”
他冻得微红的脸庞上浮现出真诚和落寞。
静影心中微动,但想到萧大人此刻的身份与处境,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三公子,您的心意,奴婢会代为转达。只是,如今您已是准驸马,大人是朝廷命官,私下单独会面,于礼不合,恐惹非议,对您、对大人都不好。还望三公子体谅。”
“准驸马……”宫泽尘笑容苦涩,“静影姑娘,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我怕会后悔一辈子。并非逾矩之言,只是想亲口告诉她,在泽尘心中,她是什么样的人。能否……通融片刻?”
静影看着他那份执着与重情重义,终究是不忍将其拒之门外。
但萧大人此刻确实不在府中,况且看他的样子,尚未知晓萧大人就是容意公主,让他进去等恐怕会露馅。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三公子,您的这份情义,奴婢看在眼里。这样吧,”她侧身让开一点,指向门房旁的小桌,“公子若信得过奴婢,可将心中所想,写于纸上。奴婢定当亲手呈交大人。这已是奴婢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宫泽尘眼中光芒微黯,随即又化作一种释然。
他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多谢静影姑娘。”
他走进门房,借了笔墨。
灰蒙蒙的天光下,他提笔悬腕,字字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流淌而出:
『萧大人钧鉴:
泽尘不才,叨扰清听。
此番冒昧,非为叙旧,实为辞别。西遥一程,恍若隔世。大人之勇,如飒沓流星,破开污浊阴霾,以非常之姿证清白于公堂,泽尘至今思之,犹觉凛然生威,心折不已。大人之智,似渊渟岳峙,于诡谲案牍间抽丝剥茧,洞察秋毫,令宵小无所遁形,泽尘望尘莫及,唯有叹服。然大人之风骨,最令泽尘倾慕。不囿世俗枷锁,不惧流言蜚语,行止由心,磊落光明,如寒潭照影,清冽澄澈。此等胸怀气度,泽尘平生仅见。
泊州数月,承蒙大人照拂指点,并肩之谊,泽尘铭感五内。每每忆及火场同险、医馆共济、驿道同行,皆恍如昨日,历历在目。能与大人共度此程,实乃泽尘之幸。
然,天命难违,世事如棋。泽尘身负家族之期,大人心怀社稷之重。前路迢迢,各有归途。婚约既定,如金枷玉锁,泽尘不敢有负君恩家训,亦不忍令大人清名有染。此心此情,恐此生难诉,唯寄于来世。若有来生,惟愿生于寻常,或可挣脱樊笼,弥补今生之憾,伴大人看尽山河浩荡,云卷云舒。
临别在即,万语千言,终化无言。愿大人傲骨永驻,仕途坦荡,珍重贵体,顺遂安康。他日若有机缘,江湖再会,当以故友之礼相待。
宫徵顿首再拜
冬月廿三』
一字一句,如涓涓细流,淌过江宛心中那些无人在意的角落,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打在她的心弦。
她下意识地将那薄薄的信纸按在了心口的位置,一股痛楚锥心刺骨。
这疼痛,是为谁?
是为“萧荣”?那个被宫泽尘真心敬佩,甚至悄然倾慕的“萧提督”?
还是为江宛?
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宫泽尘信中那份深沉而压抑的情感,并非给容意公主的,而是给那个叫“萧荣”的女提督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是作为“萧荣”被认可的欣慰?还是作为“江宛”被未婚夫“心有所属”的刺痛?抑或是,对造化弄人的无奈?
她竟有些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殿外宫女禀报:“启禀公主,宫三公子于宫门外求见。”
她猛地抬起头,那辞别信固然动人,但此刻,她是容意公主,与驸马相见,乃是政务。
“带他到偏殿候着。”
是时候让宫泽尘成为为数不多的,知悉自己有双重身份的人。
但,不能让他轻而易举地知道。
*
江宛戴好面纱,来到偏殿,依旧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宫泽尘都没敢和她对视,就自顾自地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