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皇宫沉入死寂。
一道融入夜色的纤细身影,如烟似魅,悄然掠过重重宫檐。
江宛精准地避开所有明暗岗哨,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守卫森严的御书房。
她径直走向那存放卷宗的案几,深吸一口气,迅速展开。
借着微光,一行行墨字刺入眼帘。
她的心,如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沉底。
那卷宗所述,正与她在西遥城几经生死才勘破的案情分毫不差:
『伪造簿册,虚增实减,巧掩容积:
案犯泊州知州杨恕云,假托九月初暴雨浸毁旧册,暗遣人手,急以岭南夹金纸伪造新登记簿二十册。新簿之中,珠宝首饰之数,每册刻意虚增二百余盒;而陶器大宗之数,每册则锐减八箱。此乃其掩盖货物运载容积巨大缺口之奸计。
容积诡算,暗藏玄机,偷运禁物:
经核查,珠宝首饰以盒计量,容积约六升;陶器则以箱计量,容积约三百升。虚增珠宝盒所占之容积(约一千六百升),远不及削减陶器箱所腾挪之巨量容积(计八百万升)。此八百万升之巨大缺口,即为偷运禁物铜器预留之空间。案犯狡诈,更借珠宝“核查繁琐”之名,于新簿字距、页数上巧做文章,令其厚薄与旧册无异,以图瞒天过海。
借整饬之名,行偷运之实:
岭南商队初抵丰却,货物驳杂。杨恕云借“维持驿道秩序”之名,强令商户按“时令果蔬-衣履-珠玉陶器”之序重新分类列队登记。实乃假此整合之机,于登记环节大幅削减本应如实造册之陶器箱数。所腾出之巨量运载空间,遂用于混入铜器禁物,藏匿于商车之内。终借伪造之新登记簿掩人耳目,经官道将禁物铜器成功偷运至西遥城中匿藏。』
她的心血!竟被宫楚让如此堂而皇之地冠上自己的名字,呈献御前,成为他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江宛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不公,她要和宫楚让当面问清楚!
然而,她双脚刚踏上冰冷的地面,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便如同贴着她耳畔响起:“夜露深重,殿下何苦在此徘徊?”
江宛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月光下,月无弦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与行迹。
“老朽已恭候多时了。”月无弦微微躬身,“崇阳宫请吧,太上皇,正等着您呢。”
两人走远后,一个同样蒙面的身影鬼魅般从萧江宛刚才潜入的窗棂缝隙滑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
————
崇阳宫。
与皇宫其他殿宇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繁复的藻井,没有炫目的彩绘,甚至连烛火都显得格外克制。未经雕琢,只显本色的巨大梁柱,几排沉肃的乌木书架,一张宽大的紫檀御案。墙上仅悬一幅笔力遒劲的“静”字,更令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的肃穆。
太上皇江乾负手立于那幅“静”字前。
月无弦无声退至殿角阴影处。
江宛揭下蒙面巾,露出那张不再伪装病容的脸。
积压的委屈、愤怒和不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维持的冷静。
她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哽咽:“皇祖父!您已经知道了吗?宫楚让做了什么?他凭什么坐享其成?这不公!皇祖父,这不公!”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直直望向太上皇的背影。
太上皇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愠怒,只有洞悉世事的了然。
他静静地听着孙女控诉完毕,才用那苍老而平缓的声音开口:“孩子,这朝堂之上,权力之巅,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功过是非,往往不由己定,而由势定,由人定。”
听这话,江宛更觉得委屈了。
她在公堂撕衣证清白,为自己脱险,已经受尽了屈辱。而今又被这个宫楚让白白夺了心血,何况还是一个曾经拒婚于她的人,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的局势,我也清楚,我明白皇祖父的意思。宫家要上桌,就得有人当这个垫脚石。这回是我,我认了。”她含着怨气道。
江乾微微叹了口气,话锋却陡然一转:“朕深夜召你来,并非只为听你诉苦。那卷宗朕看过,宫楚让的功劳,朕自有计较。但朕思来想去,这批所谓的‘禁物’铜器……有些蹊跷。”
江宛的愤怒被生生打断,她愕然地看着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