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辗转回到公堂,门外喧哗声浪涌来,戚夜阑还不忘伏在她耳畔提醒一句:“大人,可别唱错了调。”
堂上之人各怀鬼胎,她抬首时已换上三分惶然。
大门轰然洞开,围观百姓散去半数,余下的多是伸颈张望的闲汉。
“诸位父老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想来都是挂心驿道案,萧大人、杨大人还有张大人已劳碌半月之久,此案也终该有个了结了。”戚夜阑立于堂上,说话席间,门外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看客。
“戚大人这么说,莫不是萧大人已勘破此案?”杨恕云应和。
“此案几经波折,确实酿造不少误会,还望萧大人开诚布公,把这来龙去脉一一道明。”她退后两步,给萧荣让开路。
萧荣缓步上前,忽然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愿配合本官查案数日,本官感激涕零。”说罢,她深深鞠了一躬,堂下躁动的人群片刻之间鸦雀无声。
“驿道是官家运输信物的渠道,历来是不允许公为私用的,当百姓也有紧急函件时却无从传递,借用驿道也是无奈之举,这是朝廷考虑不周。但近年来,北地战况窘迫,驿道畅通与否,关系黎国存亡,岭南百姓与西幽、南图两国行贸易往来,固然占用驿道,却积极缴纳赋税以补充国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扫视门外的百姓和周围各个官吏,堂上堂下,一片肃静,无不侧耳倾听。
萧荣广袖一振,赤金面具下眸光如淬火寒星。她指尖抵上案头簿册,声如裂帛:
“五月岭南商户西行之时,货物虽杂沓,却是数十年行商形成的默契。果蔬固然需要抢鲜,但岭南早有锁鲜之法,晚几日并不会耽搁,且不必深入幽国,在边境便可倾销,倒是那绸缎珠宝,需运往幽国富有之地方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因此为了协调往归时间,果蔬商倒该让道于绸缎珠宝;陶器车队更无需编排,西幽国多崎岖山路,这般庞大易碎的器物必然会多停留,自有脚夫停车腾道。这流水般的秩序,在南图国行商数十次从未出过岔子!”
堂外百姓交头接耳,几个岭南口音的商户频频颔首,杨恕云直冒冷汗。
“可一到泊州——”萧荣猛然转身,绯色官袍在晨光中翻卷如血浪,“杨大人偏要商户按货物类型重新列队,时令果蔬列前,珠宝陶器殿后。光是清点货物,分门别类,便费了四五日,再重新钉装簿册,一车一车放行,足足耽搁了十日。六月初才全部放行完毕。”
戚夜阑欲要插话,却被萧荣凌厉眼风逼退。
“这般大费周章,当真只为维护秩序?”萧荣话锋扭转,“戚大人先以暴雨浸湿旧簿作为新簿册的由来,再以珠宝核查费时为由,搪塞本官比对新旧簿册时发现的八百万升货物空缺,最后借岭南夹金纸遇冷皱缩解释五百余张夹金纸的去向……戚大人找了找了这么多借口,恐怕都是为了掩护私运的黎国禁物吧!”
戚夜阑精心描绘的眉眼骤然扭曲,她万万没想到方才萧荣怯懦窘迫的样子竟是为这一刻伪装。
“萧提督好一张利嘴。可这黎国刑堂审案,何时轮得到你空口白牙定乾坤?”戚夜阑猛挥袖,抖出一方鹅黄肚兜。
金线莲纹在晨光中亮的扎眼,右下角“萧“字暗绣夺目。
堂外百姓哗然。
“昨夜张王氏击鼓鸣冤,说其夫张时客受你蛊惑,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戚夜阑勾着肚兜系带,展示给众人看,“这贴身之物便是从张大人枕下搜出的。”
张时客应声扑跪在地,衣襟大敞处指痕斑驳:“下官认罪!都是萧大人以色相诱,下官鬼迷心窍才编造谎言污蔑的杨大人和戚大人,下官……贱民愿听候发落!”
一旁的张王氏也扑通跪了下来,“戚大人说得句句属实啊,若不是草民亲眼所见,怎会连夜鸣冤呜呜呜……”
戚夜阑适时轻拭眼角:“可怜张夫人孤儿寡母,被这淫威吓得不敢声张,忍气吞声数日。若非本官公之于众,此刻恐怕早已被杀人灭口!”
戚夜阑话音方落,人群骤然炸开沸响。
跛脚老妪颤巍巍啐道:“我当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原是靠裤腰带办案的贱蹄子!”
“朝廷派个娘们儿来查案,果然没安好心!”络腮胡屠夫朝大门内狠啐一口。
妇人们交头接耳,鄙夷道:“早听说京城贵女爱养面首,不想连地方官都不放过!”
污言秽语震得萧荣耳畔发麻,她依然镇定自若地看着眼前的百姓。
戚夜阑目光掠过萧荣僵直的脊梁。半月前萧荣初至西遥城时何等威风?赤金面具,寒铁密令,金镶白玉令牌……连杨恕云都要避其锋芒。如今这凛然官袍裹着的不过是个被唾沫腌透的玩物,这般想着,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萧荣目光扫过人群,忽见一稚童攥着饴糖踮脚张望,澄澈瞳孔里本映着天真无邪的光芒,却在耳濡目染中伸出了手指,指着自己的鼻梁耻笑。
那些浑浊的、亢奋的、狰狞的面孔在稚童身侧扭曲成鬼影,她倏然惊觉:这世间的恶意原不分青红皂白,只需一粒火星,便能将盲从的愚民烧作吃人的火海。
“沈大人,人证物证俱在,您还要纵容这淫/妇狡辩?”杨恕云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