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就去西遥城城北!”
张时客听到这话眼前一黑,与这萧荣的精力比起来自愧不如。
“萧大人,您这一拍脑门,也得给我喘口气的机会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不似您这般了无牵挂。”
他说着,用衣袖揩脸,作势呜嚎道:“今早寅时出门,我听我婆娘说,我那五岁稚子白日里时常哭闹。我深更半夜才到家,妻儿早已酣睡,我又不忍扰醒,我儿已经十多日没见过我了。”
他自衣袖缝隙间探出一只眼偷瞄萧荣的神色。
萧荣面无表情,她不消多想也能猜到,这张时客不过是自己吃不消了,想回家让妻女伺候一番。
事有轻重缓急,目前驿道已畅通无阻,无需急于深究案情,正巧这杨恕云休沐,今日就是赶到也未必能见到他。不妨给这张时客放上一假,也遛遛囚在马厩中多日的小马。
“那便给你一日修整,明早启程。”
“哎呦,您终于高抬贵手了。”张时客作揖,眉头舒展,又是谄媚又是解脱。
————
翌日,一队人马一道来到知府府衙。
府衙朱漆大门前,杨恕云负手立于阶上,双眼半眯。戚夜阑半倚门框,一习石榴红裙,全然不像个女官模样。她远远望见萧荣一行,便笑吟吟迎了上去。
“萧妹妹可算到了!”戚夜阑未待马匹停稳便挽住萧荣手臂,“瞧瞧这脸都瘦尖了,十五日连轴转查账,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呀。”她打量着萧荣的全身上下,最后停留在她的双眸,眼波流转,好不怜惜。
萧荣不着痕迹抽回胳膊:“戚同知谬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谈辛劳?”
“到底是京城来的贵人,说话都透着股板正劲儿。”戚夜阑掩唇轻笑,“这西北到底不比京城,天干物燥,风沙遍野,吃的多是荤腥野味,定是比不得京城佳肴细腻可口。”
“城东天香阁来了个黎东的厨子,京城菜系手拿把掐,萧大人不妨赏个脸,移步天香阁,当是下官为萧大人接风洗尘。”杨恕云微微颔首,手臂指向城东。
面对这二人一唱一和,萧荣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必。”她担心杨戚二人再动手脚,便径直跨过门槛,“本官此行只为查验岭南货单簿册,不必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带我到簿册存放处吧。”
戚夜阑疾步跟上:“公务再急也得用膳,我亲自下厨烧几道小菜可好?萝卜羊肉汤最是暖胃,青蒜腊肉……”
“本官不饿。”
“那便饮盏姜茶……”
“不必。”
杨恕云震怒,突然冷脸正要说着什么,戚夜阑忽地横插半步,广袖掩住攥紧的拳头,笑吟吟冲萧荣道:“既如此,下官便带萧大人去文牍库瞧瞧。”
萧荣给手下潘玉麟使了个眼色,潘玉麟便退出门外。
“萧大人请。”戚夜阑引着众人穿过阴冷的回廊,腰间银铃每响一声,暗处便有铁靴轻挪的窸窣。
萧荣警惕着周遭的声响。
“听张大人说,岭南货单交由杨大人管理,本官可否问一句,杨大人为何对这商货感兴趣?”
“商货官物并行,本官怕驿卒处理不善,怎么,萧大人觉得有何不妥吗?”杨恕云话中带刺,暗示萧荣管得太宽。
萧荣转而一笑,“杨大人贵为泊州知府,自然没有不妥。那所有簿册应当都在此处了吧?”
戚夜阑推门的动作微滞,转身给萧荣让路,旋即娇笑道:“那是当然,五月岭南簿册七十六本,全都在此。”
晦暗的库房中仅有一扇窗子透光,萧荣取出戚夜阑手下的一册,对着窗子摊在手中细细查阅。一股墨香混着龙脑香扑面而来,墨迹泛着细碎微光。她忽地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字句,墨迹未干透的潮气裹着一股微妙的异香直冲灵台。
戚夜阑的呼吸陡然急促,广袖下的手帕已被冷汗浸透。
萧荣纤长的睫毛轻颤,“这墨”话音未落,萧荣膝弯一软,脸上的半扇面具滚落,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清秀面庞。
戚夜阑俯身拾起那面具,葱指轻轻拂过萧荣苍白的脸颊:“妹妹这般玉质冰肌,何苦来西北吃沙子?”
杨恕云抬脚便要踹向昏迷之人,却被戚夜阑定住身形。她转头嗔道:“大人急什么?待把这脏水坐实了,自有京城的老爷们替咱们料理。”她说着瞥向缩在门边的张时客,“张大人说是不是?”
张时客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下官……下官今日什么都没瞧见!”来府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已汗珠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