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外,萧荣的手下正严加看守。
戚夜阑指尖掠过萧荣官袍的盘扣,忽地停在中衣系带处。杨恕云见状蹙眉:“明日前半晌,岭南商户大队便要西行,这时候还磨蹭什么?”
“坐实这丫头的罪名靠的就是这一步!”她葱指勾出半截鹅黄肚兜系带,金线绣的莲纹在暗室中若隐若现,“京城提督的官服自有尚衣局规制,可这贴身物件……”玉指挑开最后一层遮掩,露出肚兜右下角绣着的篆体“萧”字,旋即从怀里掏出款式一样的肚兜。
杨恕云瞳孔骤缩:“你从何处弄来的…….”
“萧荣自诩清正廉明,收支明细里有每一笔钱财的说明,她一到泊州,我便差人递来萧大人的底细,这是萧荣上月自丰却城西衣坊买的贴身衣物,我亲自去那衣坊买来同种样式。”她将新肚兜覆在昏迷之人心口,莲纹位置分毫不差。
戚夜阑拾起为萧荣换下的肚兜,倏然斜睨杨恕云。
杨恕云会意,猛地掐住张时客的脖子,将他抵上积灰的漆木架。张时客双目暴凸,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
杨恕云贴着他耳畔低语,浊气裹着杀意,“张大人,你抖出本官时,可想过自己也有今天?眼下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他指节骤然收紧。
府衙外,潘玉麟焦躁地来回踱步。日头渐高,府衙内却死寂如坟。
半炷香后。
萧荣眼睫微颤,模糊的视野中浮出戚夜阑妖冶的笑靥,缓缓撑身而起。
“萧大人可算醒了?”戚夜阑拈起一本登记簿,随便翻开一页道:“这墨里掺了北地特产的‘玉息草’,未干时遇阴冷潮气便会释出毒雾。不过嘛……日头一晒,毒就散了。”她推开半扇木窗,天光倾泻而入。
萧荣喉间灼痛,冷笑道:“这毒可是用来对付本官的?”
杨恕云面色骤沉,戚夜阑却含笑扶起萧荣:“大人说笑了,这香是西北文牍库专门用来防蛀的,萧大人中毒,实属下官无心之失啊。您既无大碍,不如移步正厅?张大人备了上好的大红袍,正候着您查案呢。”
正厅内,张时客正哆嗦着斟茶。
萧荣步入正厅,潘玉麟见她神色如常,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
案几上摞着七十六本簿册,墨香尚存。
“戚大人,”她头也不抬,随手翻开一本,“岭南货物明细倒是记录得一清二楚,为何这簿册上的墨迹隐隐发亮?”她拈起一页对着日光。
戚夜阑挨近案几:“萧大人有所不知,九月初西北突降暴雨,文牍库草顶经不得冲蚀,一面墙的簿册遭水浸霉烂,加上您手执的这一册共有二十册遭了殃,这也是为何您方才去的库房墙壁加高加厚,为的就是再降暴雨,这些簿册能免于灾祸。下官生怕少了登记簿,哪日朝廷怪罪,连夜命人誊抄补全。”
杨恕云冷笑一声,掌心重重拍在案上:“戚同知为保朝廷文书殚精竭虑,倒成了错处?萧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库房查验浸坏的旧册!”他鹰隼般的目光扫向张时客,“张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时客的茶盏“当啷”磕在瓷盘上:“是、是……那场雨足下了七日,护城河都漫到衙门口了……”
萧荣自然记得那场暴雨,西北历来干旱,每场雨对于百姓来说都是久旱逢甘霖。二十四城周边的小泽与牧草便得益于九月初的暴雨,戚夜阑这话倒是难寻漏洞。
经过驿道的所有货物均需遵循严格的登记制度。自岭南出关,货物登记簿便已形成,途径的所有关卡均需驿丞核对来源、数量、目的地等明细,“一物一验”后签字画押。杨家再怎么野心勃勃,不可能伸鞭到岭南,所以旧簿是无法造假的。
“兰琢打探到的那批铜器到底在哪?又是如何混入商货中的呢?”萧荣近几日无数次叩问自己。
她怀疑这新誊的登记簿有伪造的嫌疑,旧册既以浸坏,恐怕难以再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算是有,沆瀣一气的杨戚二人恐怕早已想方设法消除。直觉告诉她,眼前的新旧簿册之中一定隐藏着蛛丝马迹,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梳理思绪。
“来人,将簿册全部搬到偏厅,由本官的手下代替知府差役严防看守,不得有人私自闯入!”萧荣转身负手,仰头而立。
杨恕云喉结滚动正要言语,却闻戚夜阑掩唇轻笑,“萧妹妹可别熬坏了身子。”说罢,挽住杨恕云的手臂走出房门。
归置偏厅完毕,潘玉麟反手扣上门闩。
“方才你在案牍库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把我吓坏了。”她紧攥着刀柄的手这才松了下来,目光掠过萧荣略显苍白的脸,“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不过是我在案牍库昏倒之时偷换了我的贴身衣物。“萧荣嗤笑一声,“这种雕虫小技还想瞒天过海,泊州地头蛇也不过如此。”
潘玉麟一拳砸在漆柱上,震得梁间积灰簌簌而落:“可是当着那两个臭男人的面?”
“怎么,你指望两个烟花柳巷的常客能有什么君子做派?”萧荣一脸不屑。
“大人,为了将计就计,您牺牲太大了!等此案了结,我定替您剜去那二人的双眼!”她又握紧长刀,隔着木门指向厅外的杨戚二人。
潘玉麟自幼嫉恶如仇,萧荣正是瞧着她血气方刚才向太上皇求来留在身边,但这丫头年纪尚小,行事还有些莽撞,萧荣为她废了不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