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的雪，下了三日未停，覆了宫墙，覆了街巷，也覆了沈家祠堂外那片枯败的海棠枝桠。萧玦立在养心殿的窗前，一身龙袍衬得身形孤峭，后背的伤虽愈，心口的空洞却日日难填，掌心的白玉佩被焐得温热，佩上的海棠纹路，却磨不去半分悔恨。

他昭告天下，为沈家厚葬立祠，追封谢临洲为镇北侯，享太庙香火，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在意的人，却唯独，再也唤不回那个踏雪离去的身影。暗卫来报，沈清晏离了京华，并未回北朔，而是去了江南，回了那座断桥边的沈家旧宅，守着一池西湖水，一方海棠树，孑然一身。

他曾策马追去，却在江南的烟雨桥头，远远望见她的身影——素衣荆钗，倚着柳树，望着湖面，像极了当年初遇时的模样，却再也没有了眼底的灵动。他终究不敢上前，怕惊扰了她的安稳，也怕，再听见那句“两清”。

归京后，萧玦励精图治，亲理朝政，轻徭薄赋，严惩奸佞，成了天下人眼中的明君。只是这皇宫，终究冷得像冰，御膳房的江南糕点，永远温着，却无人共尝；养心殿的烛火，永远亮着，却无人伴读；那枚白玉佩，永远攥着，却再无归主。他再也没有笑过，眼底的寒芒，只在望向江南的方向时，才会泄出一丝柔软。

岁月流转，数载光阴弹指而过。北朔安稳，天下太平，唯有帝王的后宫，空无一人，无人敢提立后之事，皆知陛下心中，藏着一个无人能及的人。

而江南的沈家旧宅，年年海棠开得繁盛，沈清晏守着一方小院，研医书，制草药，偶尔接济邻里，活成了江南水乡里，一个安静的传说。只是每逢三月，断桥烟雨时，她总会倚着柳树，望一日湖面，指尖摩挲着腕间一枚素银镯子——那是谢临洲送她的，唯一的念想。

她的身子，早已在漠北的沙场、京华的毒烟里亏空，缠绵病榻的日子，越来越多。弥留之际，她躺在窗前的软榻上，望着院中的海棠，窗外落着雪，像极了那年京华宫墙下的雪，也像极了那年江南初遇时的雨。

她轻轻抬手，似是想触碰那片海棠，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笑，低声呢喃：“阿玦，若有来生，别再相遇了……”

话音落，手缓缓垂下，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

江南的消息传至京华时，萧玦正在太和殿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黑。他一言不发，起身直奔养心殿，取了那枚白玉佩，策马出城，直奔江南，身后的侍卫追之不及，只望见帝王的身影，融进漫天风雪里，仓皇又孤绝。

沈家旧宅的海棠院里，萧玦抱着清晏的身体，她素衣单薄，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他坐在她曾倚过的软榻上，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再也无人应答。

院中的海棠，被风雪压弯了枝桠，他抱着她，坐了三天三夜，雪落满了肩头，染白了发丝，像一夜之间，老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