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也得死在家里,死在你们家也不好,反正离得近,每天送点饭给我们祖孙俩就行。”外婆说完把戴了很多年的金手镯脱给舅妈。
那个时候,他只接收到一个信息:外婆生病了,他得快速长大。他站在镜子前告诉自己得像个男子汉,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他开始学做饭,起初只是煮简单的面类,不好吃,但能吃,外婆还笑着夸他。
到了第二年,他不仅会煮面还会做简单的菜式,舅妈也常夸他。
这天是个周六,他在蒸南瓜饼,带外婆去检查的舅舅回来了,但外婆没回来。舅舅铁青着脸倒了杯水,水很烫,他咒骂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俞星捷问:“舅舅,外婆呢?”
“外婆要住院,我回来带几件换洗的衣服,你跟我去医院看看,你妈妈晚上也会过去。”
舅舅的语气很痛苦,他愣在了原地,潜意识告诉他,外婆这次很严重。
舅舅听到厨房传出水滚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机械般回答:“蒸南瓜饼。”
“南瓜饼?南瓜饼?”舅舅突然激动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似的,“我看就是你给她乱吃东西让她染上了肺炎。”
说完,猛地甩了他一个巴掌。他毫无防备,直接坐在了地上,头撞到冰箱。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舅舅为什么发火,更不知道外婆感染上肺炎是什么意思。
坐在地上的人只想着站起来,他扶着桌角起身,桌上的水杯摔倒,滚烫的水顺着桌沿就流进他的后颈。
外婆住院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
事后,舅舅很后悔,后悔对着一个孩子无能狂怒。但后悔并不代表着悔改,俞星捷在他家住的三年,他没少趁着酒劲旧事重提,不仅说俞星捷的出生没能救得了哥哥,是个多余的人,还说外婆十有八九是被俞星捷害死的。
舅妈会阻止他乱说,他总是蛮不在乎:“说一说怎么了?反正他还小,记不得。”
他那时已经九岁了,什么都记得。可舅舅平常对他又特别好,甚至主动把外婆的遗产分给他一部分,并且抚养了他三年。
慢慢长大后,他才明白家庭也是个单位,和班级、集体一样,如果出了重大的事情,十有八九是会找其中的弱者进行怪罪的,这是善良原罪论或者说懦弱原罪论,这是无解的,是大自然赋予生灵合法的“恶”。
外婆葬礼后,他想当然地认为父母会把自己接回家,可直到妈妈摸着他的头让他听舅舅舅妈的话,直到爸爸开着车载着妈妈哥哥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没想过接自己回去。
小孩的想法跟大人不一样,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做错事惹他们不开心了,于是他白天想晚上也想,到底是哪件事错了呢?
他也会怀疑舅舅说自己害死外婆的话是真的,因为他上网查过,帕金森患者因吞咽功能受损,不小心就会导致食物误入肺部引发感染。
也是从那之后,俞星捷没再做过饭,连面都没煮过。
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自己也长大了,不该再沉溺于过去,不然对现在的自己不公平,俞星捷这样想着,事实上他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从旋涡里往外爬。
“我来煎个鸡蛋吧。”俞星捷“自告奋勇”。
温阳在清洗小河虾,他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硬朗分明,抬手动作间能看到青筋滑动。
看他不像开玩笑,温阳便说:“好,煎三个吧,一人一个。用电饼铛,比较简单。”
“电饼铛煎蛋?你瞧不起我吗?”俞星捷佯装发火。
温阳哭笑不得:“行,不用电饼铛。”说完,他给俞星捷拿了件围裙。
开火,热锅,倒油,撒盐,热油,打蛋,几个步骤都挺顺利的,锅中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煎蛋的香气也冒了出来。
俞星捷不禁有了小小的成就感,他昂起下巴对温阳说:“别盯着我了,我马上成功了,你做你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做饭天赋的,真是个天才。”温阳夸张道。
这个季节卖河虾的少,成色好的一出摊也立刻被抢光了,温阳跑了好几家才买到。
水煮河虾很简单,水中放葱姜盐煮开,放河虾,开锅盖煮五分钟,再调一个酱油加醋的料汁就完成了。
俞星捷从小就爱吃河虾,外婆常买来吃,野生河虾很小,他用勺子吃,一口下去,又脆又鲜,就是有点扎嘴。
温阳这边水都煮开了,他才翻蛋面,但铲子刚下去就蹦出来几滴热油,他吓得后退一步。
“有没有溅到油?”
“没有,我躲得快。”他嬉笑着说。
温阳把火关小,用厨房纸把锅铲擦了擦,“上面有水,擦一擦就好了。”
擦好后,他把锅铲还给俞星捷,俞星捷小心翼翼翻着煎蛋,三个蛋全部露馅了,但不影响整体。
很快,早餐出炉了,盖着金黄色露馅荷包蛋的青菜面是主食,水煮河虾当配菜。
陶天择喝饱了,不想吃东西,温阳只给他一只荷包蛋,他拿着筷子乱戳。
“吃不吃?不吃就一边玩去。”温阳把料汁放到俞星捷面前。
陶天择看了一眼料汁碟,噘着嘴说:“鸡蛋有些糊了。”
温阳说:“要求怎么那么多?平时什么垃圾都吃,现在倒挑上了。”
俞星捷知道陶天择在针对自己,陶天择装友好装累了,装不下去了,就像这只荷包蛋一样要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