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知了阵阵声,将他从回忆里拽回。
景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他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寒意刺骨,让他彻底清醒。
赵珩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卫在门外守着。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白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面具已然卸下,此刻坐在书案后的男人眉眼依旧清俊,眸光却沉得见不到底。
赵珩展开一幅江淮舆图,手指沿着河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叫“汝峡”的地方。
“顾谦。”他唤了一声。
屏风后转出个四十上下的文士,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正是谋士顾谦。他躬身行礼:“殿下。”
“你看这里。”景王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汝峡地势最低,上游若是下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它。如今灾民聚集在下游新县,一旦溃堤……”
他没说完,但顾谦已经急色,脸色变白。
“殿下的意思是,要动汝峡堤防?”顾谦急声道,“可这,有违天和”
“天合?”景王抬起眼。烛光映在他眸子里跳动。
顾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明日一早,你持我令牌去新县。”景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扔在案上,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顾谦后背发凉。“去吧。”
顾谦冷汗涔涔,却不敢再辩,只能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还有,”景王补充道,“此事调用可靠的人。”
“……是。”
顾谦捧着玉牌退下了,脚步有些踉跄。
书房重归寂静。景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倦色爬上眉梢,但他没有休息的意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又唤了一声:
“十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玄色身影从梁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在案前。
那是个极年轻的侍卫,眉眼冷峻。他垂着头,声音平板无波:“主人。”
“药棚那边如何了?”
“按主人吩咐,十六处药棚都设在了官府驿站旁。我们的人混在灾民里盯着,今日巳时,第七棚抓到一个往药锅里掺霉草的。”十七语速平稳,“是赵记米行的主事指使,已经招了。账簿也搜到了,里面记着三年来各州县的粮食买卖,一半以上是以次充好。”
景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食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赵记……”他缓缓念出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记得,他家女儿去年进了二皇子府做侍妾?”
“是。”十七道,“二皇子妃亲自抬的轿。”
“那就难怪了。”赵珩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老二这是坐不住了,想趁机搅浑水,好把防疫不力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赵珩起身,走到窗边。
“人证物证分开看管,账簿收好。”景王背对着十七,声音很轻,“现在不动他。等灾情稍稳,粮价平抑下去……”
他没说完,但十七懂了。
等那个时候,再把“囤积居奇、谋害灾民”的罪名翻出来,就不是一个米行主事能担得起的了。那本账簿,会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捅向二皇子的心窝。
“属下明白。”十七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有村子的老人拿了万民伞跪在门外,说要给菩萨王爷。怎么劝都不走。”
烛光从赵珩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东西呢?”
“按主人先前吩咐,一直在推辞。”十七抬眼看他,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迟疑,“但那些老人还在外面跪着,说要见殿下一面,当面磕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书房重归寂静。景王靠在椅背上,闭目揉着眉心。疲倦如潮水涌来。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母妃被人构陷,迁至偏殿不到三个月就服毒自尽。而他,那个曾经太子府最得宠的第七子,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被派去幽禁皇陵之地。
押送的官差克扣了棉衣,雪夜宿在破庙,他冻得浑身发紫,蜷在草堆里,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是沈娇娇。
那时她才十一岁,随父亲赴任青州,途经破庙躲雪。她看见他,什么也没问,把自己小小的手炉塞进他怀里,又解下斗篷盖在他身上。
“给你,”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我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冻僵的四肢百骸。他想说谢谢,想问她名字,可喉咙被冻得发不出声。
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长得真好看,像糖画娃娃。”
后来先皇仙逝,大赦天下,母族舅舅在朝堂多次觐见,求的赵珩得以赦免回京,赵珩当年只知道她随父赶赴青州,这两年暗地里伸手向户部探查,查访七年前奔赴青州各路任职官员,前两日暗探终于传回消息才知道她是平阳侯府的郡主,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也知道她的父亲已为她订好了亲事。
他的娇娇,怎么能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