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河淮,本该是莺飞草长、柳浪闻莺的好时节。
可当景王赵珩骑马沿着官道缓缓行来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气沉沉。道旁的杨柳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却衬得那些倒在树下的人影格外刺目,零零散散男女老少,破旧的衣衫下露出嶙峋的肋骨。
几间茅舍歪斜地立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依坐在门槛上,孩子很小,小到裹在破布里几乎看不见起伏。她也不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官道方向,眼神空荡荡。
远处,新坟的黄土还未夯实,白幡在风里猎猎地响,像是谁的魂灵在呜咽。
景王赵珩勒住马。
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素面披风,风尘仆仆却不见狼狈,身段挺拔如修竹。那张脸在晨光里尤其清朗温润,眉目舒展时,天然便带着三分悲悯相。
赵珩眉头微蹙,目光从那些灾民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
“陈大人。”赵珩开口,声音不高,身后跟着的一众官员齐齐打了个激灵。
陈知府连忙驱马上前:“殿下?”
“那位妇人,”景王用马鞭虚指,“孩子怕是已经没了。派人去问问,可要帮着收敛。若还有家人,给二两银子、一斗米。”
陈知府怔了怔,下意识道:“殿下仁慈,只是如今灾民遍地,若个个都……”
“若个个都如她这般失了至亲、独活无望,”景王打断他,转过脸来,目光平静,“便个个都该得二两银子、一斗米。陈大人,这很难办么?”
他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客气。
陈知府却瞬间冷汗湿了后背,连声道:“不难、不难!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看着陈知府仓皇下马的背影,赵珩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这些臣子在父皇眼里都可谓是栋梁之才,如此草包。
“殿下,”随行的老御医捧着青瓷药碗上前,小心翼翼说道,“该用避瘟汤了。这地方不干净。”
景王赵珩接过碗,却不急着喝。他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问道:“疫情如何了?”
“回殿下,昨日又新增病患三百三十人,死亡四十九人。”答话的是个年轻些的医官,声音绷得紧,“症候与先前一样,高烧、咳血,药石罔效。下官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疫病。”
“从未见过?”景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是。”医官额上见汗,“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传播极快,又无对症之方。下官、下官实在惶恐,”
景王不再问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水面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宽大的袖口垂落,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将药送到唇边。
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赵珩面不改色地递回空碗,淡淡道:“药材可还够?”
“勉强支撑,但若疫情再扩……”老御医忧心忡忡。
“那就让够用。”景王打断他,策马向前,“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药棚的药材加倍供应。不够的,从本王的私库里出。”
话音落下,周围隐约响起吸气声。
几个跟在后面的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感慨,有人狐疑,有人暗自盘算这笔开支该记在哪笔账上。
景王一概不理。
他的马缓缓经过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身边。陈知府已经派了衙役过去,正低声询问着什么。妇人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景王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松开怀里的孩子,扑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菩萨,菩萨王爷。”
她嘶哑的哭声像破旧的风箱,扯得人心头发颤。
景王赵珩勒马停了一瞬。
春日的风卷起尘土,扑在他石青色的披风上。他垂眸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脸上依然是一片温和的悲悯,仿佛真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临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该死的世道,在高堂那些蠢货手里糟蹋,不如让他赵珩掀了这天,再还朗朗乾坤。赵珩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马鞭。
沉默片刻,赵珩甩了缰绳,继续向前。
马蹄声、车轮声、官员们的低语声混在一处,渐渐将那妇人的哭声淹没。
更多灾民从茅舍里、从树荫下探出头来,眼神一点点亮起,窃窃私语如野火般蔓延:
“那就是景王殿下?”
“听说亲自从京城来的,带了不知道多少粮食药材……”
“刚才还给刘寡妇银子了,我亲眼瞧见的!”
“菩萨啊,真是活菩萨。”
原本是知府内眷居住的院落,如今清空了,临时充作亲王居所。地方不算大,陈设也简单,但胜在清净。
夜幕降临,树上的蝉鸣露头知了,睡梦中的景王赵珩猛地睁开眼。
烛火在书案上幽幽跳动,将他身影投在墙壁上。他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又梦见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行宫,握着母妃冰冷的手。又好像看见了父皇,那个曾经把他抱在膝头、夸他“天资卓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遵父皇旨意,赵珩流放皇陵,无诏不得返。”
梦见了母妃咽气前最后的眼神,满是对他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