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玥怔怔立在原地,唇间无意识地呢喃自语,宛若一具被抽走魂魄失了生机的木偶。
男子上前半步,扇骨微微挑起她的下颌,眼底含笑:“三日后,乃是黄道吉日,诸仙家归天述职清算之日。届时天道重新规整,一切亵渎罪孽尽数清零。若要以身殉天、平息天怒,那日,便是唯一的时机。”
话音落定,一阵刺骨冷风骤然席卷而过,卷起满地干枯苇草,漫天飞絮迷了景玥的眼眸。
待狂风消散,身前那名白衣戴面的诡谲男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瞬便是三日之期。
是日,天色昏黄沉沉,万里无云,整片苍穹被一层厚重的土黄阴霾笼罩,烈日隐在黄云之后,灼灼天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滚烫灼热,炙烤着龟裂的大地。
狂风猎猎,卷起漫天黄土风沙,灌满她的宫裙。
景玥立于城墙之上,身形清瘦单薄。干枯羸弱的身躯,在漫天热风之中摇曳,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狂风卷走。
立于黄天厚土之间,立于万丈高墙之上,景玥宛若荒漠之中唯一一株濒临干枯却依旧挺立的孤树。
她遥遥望向远方死寂的天际,眸光平静坚定,静默出神。
满头青丝的发带早已被尽数吹散,乌黑长发肆意翻飞,在灼热的风中肆意舞动。
彼时,景曜不顾臂上重伤,疯了一般策马狂奔至城墙之下,抬眼望见高墙之上那道单薄决绝的身影,嘶吼道:“玥儿!你在做什么!速速下来!”
他脖颈青筋暴起,冲身边人喊道:“扶砚!快!即刻登城,将公主带下来!万万不可让她做傻事!”
扶砚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快步冲上登城阶梯,可行至尽头才发现,通往城墙高台的木门早已被人从内死死堵死,纹丝不动,根本无法通行。
城墙之下,不知何时已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闻讯而来的文武百官、守城士兵、四方流民百姓层层叠叠,围堵在高墙之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无数双眼睛仰望高墙之上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担忧,唯有极致的饥渴与贪婪,静静等待着那一块肥肉。
景玥轻轻动了动身躯,望了一眼云层后灼烧的烈日,望了一眼脚下干旱皲裂的苍梧大地,望了一眼城墙之下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子民。
她缓缓张开纤细单薄的双臂,坦然迎接头顶滚烫的日光。
下一瞬,轻轻一跃。
“玥儿!”
景曜伸出双臂,却只捞到一角轻纱。天地间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鲜红的血如同丰水的河流向四周蔓延,仿佛在黄土上勾勒出一条条新的河流。
他将景玥托起,却感觉自己像拖着一张宣纸。
他怎么都不明白,那么单薄的人儿,怎么会摔得这样重。
身下的手掌传来温热粘腻的触感,他不停嘶吼:“传太医!传太医!”
景曜红着眼看着蠢蠢欲动的人群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欲望,只觉胃袋一阵翻涌。
一股无名的仇恨自他的心底燃起,一路直上直达眼底,他狠狠盯着被侍卫拦住想上来分食的流民。
怀中的景玥喉头颤了颤,发出隆隆的低响:“哥……哥……”
像是寻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景曜竟有些不知所措:“你,你不要说话,再坚持一会,太医马上就到……是不是很痛?一会就不痛了……”
景玥努力前期一个笑容。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痛的眼泪都止不住的落下。
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话:“她生得……好看吗?”
景曜将耳边凑近她的唇瓣,却怎么也听不清,泪水也不知在何时盈满了眼眶,不住滴落。
觉察到脸颊上的凉意,景玥几乎要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纵然她早已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但她仍然极力想去感受这份湿润究竟是泪是雨。
一滴,两滴。
天地间轰隆作响。黑压压一片云自西面缓缓而来。
四五滴,无数滴雨落在她的脸上,发上,衣裙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耳边传来百姓远远的欢呼声,明明近在咫尺,可她怎么感觉像是在千里之外传来的。
“下雨了……苍梧,有救了……”
“不要!不要!”
景玥话音落地,在景曜的呼唤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天地间一场大雨,哗啦啦,尽数掩盖所有悲伤与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