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心知,割肉酬军,只能暂且安抚躁动的人心,稳住几日的安稳。
这场由饥馑滋生的憎恶、怨恨与猜忌,一旦深深扎根在人心底,便会如同毒草一般肆意蔓延,疯狂生长,绝非一时的恩惠能够彻底根除。
自瓮城哗变过后,景玥日日亲自前往常平仓坐镇赈灾,安抚流民百姓。
可她每日立于人群之中,所感受的不是百姓的感恩戴德,而是一道道死死黏在她身上、滚烫又贪婪的目光。
那眼神冰冷赤裸,不含半分人情暖意,如同豺狼盯紧猎物,饿虎盯住肥肉,肆无忌惮地打量觊觎。无论男女老少,个个毫不掩饰眼底的欲望与偏执,那些目光折磨得她心神俱疲。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隐在厚重的黄云之后,光芒黯淡。晚风闷热,草木枯槁,整条护城河河床干裂,寸草不生,荒芜萧瑟。
景玥不堪白日人心险恶的磋磨,独自踱步至早已彻底干涸的护城河边散心。
她遣退了所有随行的宫女侍卫,只让一众侍从远远跟在身后,自己一人缓步,独享片刻的安静。
心中积满沉郁愁绪,她愣愣望着疮痍的大地,茫然无措。
不知这场无尽的大旱何时方能终结,不知苍梧万千苍生何时方能脱离苦海,更不知自己与兄长,能否撑到雨落风清山河安稳的那一天。
心头的烦闷郁结无从排解,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根早已干枯泛黄的苇草,反复摩挲。
却在此时,一阵清冽凉爽的夜风骤然拂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燥热沉闷。
景玥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迷茫望向晚风袭来的方向。
“公主殿下。”
一道清脆宛若银铃撞玉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温柔却突兀。
心绪恍惚的景玥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浑身瞬间紧绷。
夜色朦胧,树影婆娑,她抬眸望去,只见身前立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身姿挺拔清逸,面上覆着一枚通体银白的面具,在黯淡月色下泛着细碎清冷的光晕。面具两侧垂落的缕缕血色红缨,随风轻轻摇曳,为沉沉夜色添了几分妖冶诡谲。
男子薄唇轻扬,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浅浅道:“小神知晓殿下心中烦忧,困于苍梧大旱,忧于万民疾苦。小神有一计,或许能解殿下心头之惑,解苍梧万民之苦。”
景玥瞳孔瞬间放大,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一声轻笑:“我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殿下难道不想知晓,如何才能终结这场经年大旱,让苍梧重降甘霖,万物复苏吗?”
男人的话直击景玥心中所想,加之连日积压的焦灼,她眼底的戒备悄然松动。
被人看穿了心事,她眸光躲闪,底气却已然弱了大半,佯装真定道:“你……你当真有解决旱灾的办法?是什么办法?”
月色朦胧,白衣男子踏着晚风,步步朝她逼近,周身气息冰冷,仿佛能将所经之处冻结。
“殿下可知,苍梧全境经年不雨、大旱不止的根源何在?”他语气轻缓,“皆因太子景曜,对九天诸神心存轻慢、毫无敬畏!”
景玥心头一震,猛地抬眼望向他。
男子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细想,自太子殿下经受国事以来,可曾焚香祭天、敬奉神佛?莫说九天帝君、上界诸神,便是一方城隍、土地小神,殿下也从未祭拜过一次!”
“那又如何?”景玥下意识出声辩驳,心底却已然被他的话语牵动。
“如何?”男子一声冷笑,“便是天不降甘霖,地不生五谷,山河枯竭,万民罹难,岁岁灾荒,永无宁日。”
景玥的心神彻底被搅乱,急切追问:“那该如何弥补?如何才能让诸位神君息怒?我明日便设坛祭拜……不!今夜即刻开阵供奉诸位仙家可否?”
“为时已晚,”男子轻轻摇头“日积月累的不敬罪孽,绝非一朝一夕焚香祭拜便可抵消。普天之下,如今唯有一法,可化解天怒,救赎苍梧。”
“是什么法子?你快告诉我!”
景玥情急之下,全然顾不上身份礼仪,竟上前一步,伸手骤然揪住了男子的白衣衣领!
男子显然没料到端庄温婉的公主会有这般失态之举,微微一怔,但他随即轻笑一声,抬手用折扇轻轻将她的手指推开。
他唇角笑意愈深,眼神就愈冷,那道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落在她慌乱的眼眸中,一字一句,轻柔却残忍地开口:“唯一解法——以死谢罪。”
“什么?!”
景玥瞳孔骤然剧烈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她连连摇头,不敢置信:“表哥是苍梧太子,身负社稷重任!万家苍生皆系于他一身,他万万不能出事!岂能以一死谢罪?!”
男子折扇轻摇,惋惜道:“既然太子不能赴死……那就无法了……”
“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知道!”
景玥的声音变得沙哑,甚至朝眼前这个仿佛置身事外的人嘶吼。
“嘶——好像还真有一个法子……”
“什么方法?你说,只要我做的到!”
景玥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想知道答案。
“由他至亲血脉,代他赎罪殉天……想来……上天诸神,也可酌情饶恕苍梧罪责。”
“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