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玥心头焦灼,抬手便想拨开身前二人的臂膀,欲再度上前稳住局势。
可下一瞬,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稳稳攥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不知何时,景曜已然穿过层层人群,静静立在了她的身侧。
面色带着几分苍白,可眉眼依旧温润从容。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景玥,浅浅一笑,随即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出,直直立于两军对峙之中。
“是太子殿下!殿下来了!”
原本死守城门、节节败退的皇城守军,望见那道挺拔的身影,瞬间军心大振,涣散的士气顷刻聚拢。
反叛将领见状,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嘲弄:“原来是太子殿下。我等将士为苍梧披肝沥胆、死守疆土,日日忍饥挨饿、浴血拼杀,到头来,殿下却放着自家将士不顾,将救命粮草拿去喂养外族旁支!如此偏心不公,何以服众?!”
景曜抬眸,眸光清冷凛冽,淡淡扫过眼前戾气满身的逆将,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容置喙:“调粮安抚合罗,确是本王的决断。但本王从未动过皇城半分储备粮草,更未挪用军民分毫救命口粮。”
他话音未落,一阵浓郁醇厚的肉香,顺着燥热的晚风悠悠飘来,丝丝缕缕钻入在场每个人的鼻尖,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饥饿。
众人皆是一怔,满脸错愕。
景曜目光扫过全场躁动的人群,嗓音沉稳传遍四方:“今日常平仓全域开放,熬煮肉粥赈灾,在场军民百姓,人人有份,无需争抢,尽可自行前往取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被连日饥饿折磨得失去理智的众人,瞬间被浓郁的肉香与赈灾的消息冲昏头脑,方才滔天的怨气与戾气尽数消散大半。
无人再顾得上哗变谋反,乱兵蜂拥转身,争先恐后朝着城内常平仓的方向狂奔而去。方才剑拔弩张的危急局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景曜不再理会四散奔逃的众人,缓缓松开景玥的手腕,转身便欲离去。
景玥反应极快,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她满心疑惑,又带着浓浓的担忧,急急追问:“哥!仓廪空虚,举国缺粮,哪里来的肉食熬粥?你究竟是从何处筹来的物资?”
小臂被攥紧的瞬间,牵动了还未痊愈的伤口,尖锐的刺痛骤然席卷全身,景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景玥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松手,可指尖触碰到的触感黏腻温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浅浅一层暗红血迹。
她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血……哥,你受伤了?!”
扶砚与执戟闻声快步赶来,全然顾不得半分君臣礼数,伸手便利落挽起景曜的箭袖
入目一幕,让二人心跳一停。
原本层层包扎好的洁白绢布,早已被汩汩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血色不断蔓延渗透,甚至顺着布缝缓缓滴落,伤口流血不止,伤势极重。
扶砚怔怔望着那片刺目的猩红,低声喃喃:“难道是……”
“无妨。”
景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随意拢了拢衣袖,遮住狼狈的伤口,抬眸对着二人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既已开仓放粮,你们快去,再晚一会可就赶不上了。”
话音落下,见扶砚没有动作,他便抬眼望去,这才看见素来刚毅、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泪花,死死咬着下唇,极力隐忍,不肯出声,可双肩却止不住颤抖。
景曜望着他这般模样,轻叹一声。
“傻子。”
一旁的执戟伫立原地,默然无言。沉默片刻,他骤然转身,朝着方才乱兵逃窜的常平仓方向狂奔而去。
景曜见他神色决绝一反常态,生怕他盛怒之下冲动行事酿出祸端,连忙扬声叮嘱:“执戟!你去哪里?别冲动!”
执戟脚步未停,回头望了一眼众人,愤怒道:“我去杀了那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景曜闻言连忙出声制止:“扶砚,快去拦住他!”
扶砚闻言,擤去鼻尖酸涩,一把抹掉眼泪,不敢耽搁分毫,拔腿快步追上。
转瞬之间,喧闹散尽,场中纷乱的人影尽数离去,偌大的瓮城之下,只余下兄妹二人。
晚风燥热,卷起满地风尘。
景玥望着兄长苍白憔悴的面容,又见他衣袖下遮掩的重伤,连日积压的委屈、担忧、惶恐尽数爆发:“哥,你怎能如此……你是苍梧储君,万金之躯,身系天下苍生社稷!万一皇姨丈真有什么不测……以后苍梧还要靠你……这种事该由我来做才是!是我没用……”
景玥压抑的哭声,如同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带着无尽委屈与自责,轻轻落在景曜心头。
他缓缓抬手,细细揉了揉景玥散乱柔软的发顶,温柔道:“玥儿,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听闻此言,景玥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情绪,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