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土墙角落,缓缓屈膝蹲身,将手伸到白狐肋下,想将它抱起。
白狐依旧满心戒备,浑身绒毛紧绷,缩着身子往墙角更深处躲藏,甚至张嘴冲着他重重咬了几口。
僵持片刻后,白狐终于卸下几分防备,微微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试探着探出身子,细碎的鼻头轻轻嗅了嗅,而后小心翼翼地挪动受伤的身躯,慢慢凑上前,用温热柔软的小脑袋,轻轻蹭上了景曜的指尖。
温暖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无疑给他终日紧绷的心弦带来一丝安慰。
景曜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柔软的雪白绒毛,动作温和,嗓音清和低沉,不带波澜,缓缓开口:“天灾临世,人人自危。你留在此地,日日受欺,难逃一死。”
他垂眸看着掌心怯生生的小生灵,像是商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愿随我回百兽园?园内无珍馐佳肴,却可遮风避雨,安身立命,再无人欺凌打骂,好歹能有一口吃食,安稳度日。”
白狐似听懂了话语,轻轻低呜一声,乖乖将小脑袋埋在他的掌心,温顺地应了下来。
景曜指尖轻轻挠了挠白狐的颅顶:“去常平仓领义粥吧。粮仓一直开到戌时。”
语毕他小心翼翼拢住这只白狐,将它护在怀中。白狐眼见此人并无恶意,竟然双眼一合睡去。景曜浅浅一笑,朝着百兽园的方向走去。
百兽园是他年少之时,亲手选址、亲自督造的一方净土。彼时天下安定,盛世承平,四海升平,他于宫城外圈下这片广阔土地,开山植木、引水造池、筑亭修阁,打造出这座园林。
造园之初,他虽是为找到明儿,可后来国主为他寻来的奇珍异兽越来越多,他便有意将此处辟为生灵栖息之地,常年收容四方飞来的飞鸟、山野游走的走兽,各类生灵齐聚园中。
彼时园内林木葱郁,芳草萋萋,清溪绕园,池沼澄澈。春有繁花满枝,夏有浓荫蔽日,秋有落木疏影,冬有寒枝栖雀,四时生机不绝,日日可闻鸟鸣兽啼,是一方与世隔绝、万物安然的桃源秘境。
他曾笃定,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世间风雨如何起伏,这座亲手打造的百兽园,永远安稳宁静,是恒久不变的归宿。
可今日一路前行,沿途所见之景,彻底碾碎了往日的所有期许。
通往园林的沿路林木尽数被砍伐殆尽,参天古木只剩低矮枯杆残枝,遍地树桩,满目狼藉。园内原本规整的青石小径早已被荒草掩埋,杂草丛生,高低错落的野草间,遍布杂乱密集的脚印、踩踏痕迹,皆是流民闯入留下的踪迹。
昔日精致错落的亭台楼阁尽数倾颓坍塌,雕花栏杆断裂腐朽,飞檐翘角残破脱落,梁柱砖瓦散落满地,无人修缮。园内人工开凿的池沼早已干涸见底,淤泥龟裂板结,曾经遍地盛放的芳草繁花彻底枯萎消亡,寸绿不存。
待踏入园门的那一刻,景曜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整座百兽园满目疮痍,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往昔盘旋林间、临水嬉戏的飞鸟,尽数绝迹,再无振翅鸣啼之声。往日卧于林间、游走谷中的野虎,不知所踪,彻底销声匿迹。昔日此起彼伏、热闹不绝的鸟鸣兽啼彻底断绝,偌大一座广袤园林,再也不见半点生灵踪迹。
他昏迷多日,久未抽身至此,无暇看管打理园林,竟全然不知,在他缺席的这段时日里,这片盛世桃源早已彻底沦陷。
流亡的百姓闯入园中,肆意侵占洗劫,园中温顺鸟兽皆被捕杀,充作果腹之物,无一幸免。园内屋舍亭台、林木草木皆遭肆意损毁砍伐破坏,曾经百兽和鸣生机盎然的盛景彻底被覆灭。
整个百兽园沦为一片荒芜死寂的废土。
怀中浅眠的白狐似是感知到了周遭死寂荒凉的氛围,也察觉到了身前之人的沉默,愈发乖巧紧紧依偎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景曜垂眸,望着怀中仅存的白狐,又抬目扫视满目荒芜的园林。
偌大百兽园,昔日收容万千生灵,护无数鸟兽安稳生存,历经数年打造的桃源盛境,历经一场大旱、一番乱世劫掠,最终满目荒芜,生灵尽绝。
到头来,这片他曾寄予期许的净土之中,仅剩这一只辗转求生伤痕累累的小狐狸。
狂风穿破残破园门,掠过枯木荒草,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如同旧梦破碎的余音,萧瑟苍凉。
乱世无情,天灾浩劫之下,苍生蝼蚁,万物刍狗,世间安稳与美好,皆是不堪一击。
他踏进园中,走了没有几步便看到散落一地的碎布,仔细看去,似乎是官服。
是此前看护百兽园的官员和宫女的衣服。
经过几个假山转角,眼前的一幕令景曜立刻干呕起来。
燃尽的篝火堆中用树枝支了几个三脚架,其中最粗最尖锐的树枝之上插着一颗已经风干,只剩干皮紧贴着头骨的人头。
那双紧闭的双眼,景曜认出是他钦点的囿官。
终究是无法压抑喉管上涌的酸意,他的双臂再也支撑不住怀中白狐的重量,双腿发软跪在一边呕吐起来。
白狐机灵,见状轻盈一跳,从他怀中跃下,警惕观察周遭环境。
景曜胃中本就只有早上一碗白粥,早已消化无虞,此时呕得昏天黑地,几乎将胆汁吐个干净。
他有些耳鸣,眼前亦天旋地转起来。
只听突然之间耳边传来一声狐鸣,白狐立在倒下的树干上仰天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