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拨开攒动的流民人潮,快步上前,径直挤至施粥队伍最前端。
连日大旱,赤土千里,皇城脚下尽是流离失所的饥民。街巷之间人头攒动,衣衫褴褛者摩肩接踵,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庞上,写满了麻木与惶然。喧嚣人声裹挟着尘土热浪,沉沉压覆在这片贫瘠的天地之间。
景玥早已被贴身侍卫牢牢护在人群内侧,周身屏障安稳,隔绝了周遭拥挤混乱的人流。她素来覆于面上的素色薄纱,不知何时被往来的热风卷落,悄然遗失,一张清丽温婉的容颜上赫然盘曲着数道狰狞的伤疤,格外醒目。
人群最前处,一个瘦小褴褛的稚童被这恐怖的容颜惊得跌落在地。
孩子不过四五岁模样,枯瘦的身子裹着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沾满身黄土。手中堪堪领到的一碗薄粥尽数倾覆,白花花的米粥泼洒在干裂焦黄的土地上,瞬间□□土吸尽湿气。
希望骤然落空,稚童再也绷不住,仰起满是尘土的小脸,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一旁主事的礼官面色不耐,眉头紧蹙,立刻厉声呵斥:“胡闹!谁家的孩子扰了施粥秩序,还不赶紧领下去!滚去队尾重排!”
话音落,两名值守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孱弱孩童的双臂,不顾他奋力挣扎啼哭,粗鲁地将人拖拽至队伍后方。
景曜快步上前一步,一侧身,稳稳挡在景玥身前,抬手将她的面容全然遮蔽,隔绝了周遭好奇打量的纷乱目光。
人群之中的窃窃私语很快平息。
身后传来少女颤抖的声音:“表哥,我没事……”
景曜心底了然,想必是方才景玥脸上的薄纱被风吹落,脸上的伤疤吓到了领粥的孩童,这才惹出这场小小的骚动。
此地人多眼杂,流言易生,不宜久留。
他轻抚景玥的后背,吩咐宫女将景玥带回皇宫。
景玥由身旁侍女小心搀扶着,缓步转身离去。纤瘦单薄的背影立在漫天尘沙之中,染上了一份孤寂与落寞。
景曜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一时微微分神。心中万千宽慰安抚的话语翻涌至唇边,可再看这满目疮痍的乱世,终究尽数凝滞,无从说起。
周遭喧嚣再起,礼官不耐烦的呵斥声再度骤然响起,语气粗鄙不耐:“去去去!何处来的野畜狗崽子,也敢在此乱窜碍事!”
景曜闻声回神,循声抬眸望去。
只见干裂的黄土路旁,一只小白狗舔食着洒在地上的米粥。
小狗通体绒毛雪白,纯净得无一丝杂色,蓬松柔软的毛发沾着点点细尘,却依旧遮不住一身莹白。两只圆圆的大耳朵直直竖立,灵动机敏,一双乌溜溜的圆瞳澄澈透亮,宛如盛着净水星辰。
它不知何时溜至此地,正垂着小脑袋,细细舔食着方才泼洒在地、尚未被尘土吸干的米粥,吃得认真又香甜,小模样温顺又可怜。
天地大旱,万物凋敝。人间百姓尚且食不果腹、流离求生,世间飞禽走兽、草木生灵,更是难逃饥馑绝境,步步维艰,无处觅食存活。
景曜望着这一幕,心底微生恻然,当即开口出言:“满地米粥已然倾覆,弃于尘土便是白白浪费。既已洒落,便容它食尽再驱离,也算不辜负这些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