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景曜大步流星直指盐客司盐税账簿所在。盐官惊慌失措,还没等他推门进去,已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景曜平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怎么?”
盐官已哆哆嗦嗦话不成串:“殿下,微臣有罪……”
那盐官将如何在盐税上作假,又如何瞒报谎报沿海渔船事故等事一五一十交代了个干净。
景曜端坐其上,听了个明明白白。
盐官被当场收押,关进牢里等带回朝廷再行发落。
他端起茶,撇了撇茶沫,轻噙一口。
末了又想起那阵若有若无的呻吟,便吩咐身边的人前去寻找。
不多时,随行侍卫果带了一人前来。
是位老人。一头灰白如同杂草的头发,污浊肥大的衣服晃晃荡荡挂在身上,那双秽浊苍老的眼呆呆盯着地面,神情十分木然呆滞。
老人左眼灰蒙蒙,似乎已经失明。他双手都缠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透出丝丝血迹。
直到身边侍卫一声呵斥,老人才反应过来,缓慢跪下拜了拜。
景玥坐在一旁的八字椅上,闻到那老人进来时带进来的腥臭味,不觉皱了眉头。
景曜见状清咳一声:“玥儿,你出去走走。”
景玥闻言福了福身,带着随行宫女离开正殿。
景曜踱步至老人身前。
附身与那老人对视片刻,果见老人一眼已瞎。咫尺之间,顿觉腥臭味更浓。
景曜见他如同木偶那般,出言询问:“老人家,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老人如同一个空壳,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回老爷,手上有伤,但是不妨碍干活。”
看来这老人的确有些神志不清,竟将他错认成了盐客司的官员。
他绕着老人转了一圈,只见那老人跪在地上的双腿,一条直一条弯,似乎是个跛足。
景曜扬扬下巴,一个侍卫立刻上前按住了老人的肩膀,老人不明所以,大惊失色挣扎起来。
又有一侍卫上前,三两下解开那被布满盐渍与汗臭的布条。只见取下时,那布条粘腻非常,似乎是脓血粘连在皮肉上。
老人疼得不住嘶气。
层层解下,臭味也越来越明显,一时间烂肉之气盈满整个盐客司。
忍不住的侍卫纷纷捏住了鼻子,还有几个坚毅些的,虽不憋气,却也面露难色。
这味道着实不好闻,令景曜也皱了眉。他轻点身上穴位,暂时封住口鼻呼吸。
布条之下是一双被盐水腐蚀的手。溃烂的皮肤被海水泡过,新伤口发白,旧伤口早已坏死结痂,乌黑一片。
景曜脸色一变,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老人手疼的厉害,也没了力气挣扎。眼角悬着两颗泪:“搬盐搬的,没弄好。俺回家养两天,立刻就能再回来干活!一天,养一天也行!”
老人忙不迭改口,生怕因为手伤被赶回家。
“是因为那狗盐官克扣盐工工钱!”
门外一个男子朗声道。
男子阔步走来,大腹便便衣着华丽,唇上一撮八字胡须,大摇大摆行至堂前,颔首一礼:“老爷,草民见盐客司贴出的告示,特来卖盐。不知您是?”
景曜心想又是一个不知晓自己身份之人,正好可以从他口中探探这盐客司的内情。
他随意开口:“本官是朝廷新点的盐官,今日到职。“随即话锋一转,“那盐官之前是如何克扣工钱的?”
语毕挥手邀那盐商上座。
盐商举止自如,丝毫不胆怯,大方落座,一捻短须道:“盐工之饷皆出于盐税。那盐官谎报盐工有十人,提名之人全为他府内亲戚。他又另寻三名老人家,日夜做这些搬运重活。既不上报,也不按朝廷份例发放工钱,只每月给两吊铜钱打发过去。搬运粗盐,手日日浸在卤水之中,盐官既不提供防护之物,也不提供诊治之金。可怜这些老人家,灼伤了手只能用草木灰缓解,终究不能痊愈。”
景曜见老人惨状,心中一阵戚戚,只觉这伤口灼烂之深又加海水浸泡,顿感如亲身经历:“还有哪几位老人?”
“死了……”
那独眼老人此时断续吐出一句,众人不由一惊。
只听他嗫嚅道:“已经十来天没见了……估计是死了……”
景曜立刻安排人手,先派人寻来大夫为老人医治,又派人前去探寻剩下两位盐工的踪迹。
盐商见事情已经解决,便开口与景曜攀谈起收购之事。
“大人,草民此前见零散小户盐民有不少余盐囤积,为了不使散户无钱度日,已收购了一批。此番前来,是因为盐量巨大,特来与您商议价格一事。”
景曜十分惊讶,只道这买东西向来是越多越便宜。难道这盐商是想让自己再降价?世上竟有这般善良之人?
见景曜不语,盐商以为是自己诚意不足,笑着开口:“草民手中余盐二十万斤,不知盐客司能否尽数收购?”
景曜浅笑道:“一斤十二文,这二十万斤便是二百二万文铜钱,也就是两千二百两白银。”
“草民为了不使散户破产,收购后储存这些粗盐亦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不知大人能否涨上一涨,只算做两千五百两白银即可。”
景曜面上笑容僵住,心中不由冷哼一声。
果然,商人囤积牟利,怎么会好心降价?他这般收购散户散盐,恐怕就算今日不卖给朝廷,也是为了日后食盐短缺高价出售。
但转念一想,正是早先盐商收购了不少余盐,才不致使散户家破人亡。若是按此,给他多几百两感念他这份善心也未尝不可。
景曜正欲开口应允。
只听一声清脆孩童之声跨过门槛而来。
“殿下!不要相信这奸商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