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恭明一言不发，翻身下床，“呼”一声吹灭灯火。

可他浑身燥热，睡意全无，翻来覆去，直到脑中浮现出烧鸡满地走的荒诞幻觉，才两眼一翻，沉沉睡去。

梦里，他行走在一片浅水上，水面仅没过脚背，四下空茫。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铺开一片桃林。他赤足踏入，脚下芳草萋萋，新发嫩芽挠得脚心发痒。

桃花开得正盛，清香漫溢，薄雾轻笼，影影绰绰藏着株株桃树。

温恭明在林中绕了几圈，心头只浮起一个名字：

景曜。

他敲了敲自己的头，自嘲一笑。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而景曜，竟真的出现了。

他懒散倚在粗壮桃树的根茎上，粉衣赤足，含笑望来。

只一眼，温恭明体内沸腾的血，便在此刻归于沉寂。

桃林寂静无声。

他一步步走近，能听见对方浅淡的呼吸，携着桃花香，暖烘烘拂过耳畔。

他只觉得浑身发烫，尤其是身下。

温恭明扯了扯衣领，以手作扇，胡乱扇了两下。

再抬头，景曜已站在他面前，递来一杯水。

银质杯沿，触唇却温软。

他三口两口咽下，喉间干渴却丝毫未减。

景曜骤然消失。

他慌了神，四处乱找，只觉身上燥热更甚，靠着桃树缓缓滑坐下去。不多时，身下灼热渐缓，整个人如坠软云，四肢百骸都被温柔包裹。

许是梦中饮水，他忽然生出一阵急意。

恰在此时，桃林中落下雨滴，星子般砸在脸上。

他又急又慌，猛地惊醒。

一睁眼，便撞进景曜通红的眼，豆大的泪珠正从他眼眶滚落。

景曜见他醒来，也慌了手脚，急急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桌沿，桌上杯碟哗啦啦摔碎一地。

“景曜？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温恭明眯着眼，好半天才回过神。

景曜慌忙擦去泪痕，偏过头，声音瓮瓮：“我没事，我只是……”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一震。

“你——景曜，你能说话了！”

温恭明比他还要激动，猛地掀被坐起，浑然未觉床褥上一片湿痕。

“不。”景曜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恭明，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温恭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开什么玩笑，我们还要回天庭，等通天阵修好——”

“我不去。”景曜打断他，语气强硬，“温恭明，我们就此别过。”

温恭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你说什么？为什么突然……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欣喜，欣喜景曜的声音如此好听，如翠竹清音，似碎玉相击。

可那些冰冷的字句砸在脸上，瞬间将所有欢喜砸得粉碎。

景曜看着他强撑笑意、不肯接受现实的模样，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冷寸寸碎裂，声音发颤：“恭明，我此前骗了你。我发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语罢，景曜拂袖跨出门槛。

温恭明愣了一瞬，才猛然惊醒，疯了一般追出去。

清冷月色下，季晚枫已在院中等候。见景曜擦泪而出，他上前为其披上斗篷。

温恭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景曜手腕。景曜受力不稳，拉扯间，一本书从他怀中掉落。

温恭明松开手，缓缓拾起，轻轻拍去灰尘。

封面上那一团浓黑墨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还是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这是什么？”

景曜缓缓闭上眼，一滴泪顺着下颌滑落，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要命：“如你所见。”

温恭明眼圈通红，指节攥得发白。

夜风卷过，将景曜最后一句话送到他耳边：“忘了我。”

得到默许，季晚枫抬手一挥，残卷从温恭明手中飞脱，落入他掌心。

他拉起景曜，黑雾骤然笼罩两人。

温恭明疯了一般扑上去，却只扑了一空，重重跌在地上。

愤怒、绝望、心碎，一同堵在胸腔，他一拳砸在青砖之上，指节渗出血丝，在月光下刺目惊心，却浑然不觉疼。

昨日梦魇，今日成真。

他仰起头，对着空寂月色，撕心裂肺地嘶吼：“景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