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槐安一张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扔下筷子,腮帮子还鼓着未咽下去的饭菜,起身便要离席。
衿玉琅连忙起身拦他:“好了,都是玩笑,快坐下吃饭。”
季槐安虽还在气头上,对衿玉琅的话却向来言听计从,只得气鼓鼓地重新落座,闷头扒饭。
生得过于俊美,于季槐安而言,倒真成了一桩烦恼。
他明明官拜武神将军,却未曾踏过一次战场、未斩过一名敌寇,女信徒反倒数不胜数。只因这一张绝色容颜,得了个玉面将军的名号,更成了天庭其他武神时常打趣的谈资。
而那些痴缠心愿,什么愿与他白首偕老啊、求嫁如他一般的郎君啊……每每听闻,都叫他头疼不已,束手无策。
这番小插曲过后,众人也只当是席间笑谈,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推杯换盏,笑语声声,观内皆是融融暖意。
酒过三巡,温恭明的脸颊已泛起红晕,眼前都开始发飘:“济川真君,你怎么有两个头?”
景曜见他已是醉态尽显,连忙喂了他一碗醒酒茶,才没让他再出洋相。
柳稚萦早已吃得满嘴油光,一个劲感叹:“太子殿下,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我怕是有三四百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他咽下一口鱼,又转向温恭明:“明老弟,你这差事真好!天天跟着太子殿下吃香喝辣。赶明儿我回禀帝君,咱俩换换。我来陪太子殿下,你去我的神舞殿。”
温恭明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降温,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开口:“我才不换……我不要跟景曜分开……”
此话一出,饭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柳稚萦喝了一口酒,清酒入喉,他长长叹出一声,对着温恭明笑道:“你是三岁小孩吗?这么离不开人。”
一桌人顿时笑开。
季槐安不搭话,只坐在一旁埋头猛吃。
好吃,爱吃。
衿玉琅见靠近季槐安的几盘菜几乎见了底,抿了口酒:“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槐安,你这胃口可真不小。”
正就着菜扒饭的季槐安动作一顿,抬头小声问:“不、不让吃了吗?”
景曜连忙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尽管吃。
衿玉琅笑着摇头,看着狼吞虎咽的柳稚萦与季槐安:“你们俩拜把子,倒是拜对了。”
“那是自然!”柳稚萦放下筷子,一把搭住季槐安的肩膀,“槐安和你,都得是我嫡亲嫡亲的弟弟!”
话音一转,又看向趴在桌上已经睡过去的温恭明,补了一句:“明老弟也是!不知明老弟凡龄多少,总不能比槐安还小吧?”
景曜望着熟睡的温恭明,微微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下:过了今年,就十八了。
“成!那我是大哥,玉琅仍是老二,明老弟排老三,槐安照旧老幺!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我们就不排辈分了。”
景曜摆摆手,示意无妨。
酒足饭饱,几人先把酩酊大醉的温恭明收拾妥当,安置在床上,又收拾好桌椅碗筷,将火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一切收拾妥当,未醉的三人站在润生观院中,望着夜空里明亮的星辰。
微凉夜风拂过酒后微热的脸颊,每个人心底,都像酿着一坛好酒,沉淀着安稳与满足。
一霎时,城中燃放的爆竹“嘭”的一声飞上天,炸出一道道火花,在每个人眼眸中都投下一片绚烂。
柳稚萦连眼都不舍得眨,生怕将这烟花错过。待归于沉寂,空气中也飘来的淡淡的火药味,他深吸了一口,摸到井边坐下,看着其余几人朗声笑道:“多少年了,头一回这么热闹!”
衿玉琅望着漫天星辰,静谧的银河在他的琉璃眼中流转,他轻声应道:“愿往后年年,都能如此。”
季槐安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像株挺拔的小松树。
景曜站在最边上,目光轻轻却透过窗棂,落在屋内熟睡的人身上,眼底如同盛着一整片温柔的夜色。
风掠过屋檐,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没有前尘往事,没有神魔恩怨,润生观仿佛是只有这一刻被单独隔出的一小方天地。
这里有的,只是一桌热饭,一群知己,一个安安稳稳的年。
景曜望着身边这几位下凡过年的神官,也不由得想起千百年前的自己。
想来即使身为神君,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想有人等,有人念,有人岁岁年年,陪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