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恭明一大早就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亏得除夕夜里那坛佳酿醇厚绵长，他这一夜睡得沉实，无梦无扰，直睡到天光透亮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只觉胸臆间一片清旷，连日积攒下来的琐碎疲惫仿佛都被涤荡干净，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明老弟，快些起身收拾，咱们听戏去。”

耳畔先飘进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

温恭明迷迷糊糊抬眼，便见柳稚萦立在床边，一身浅蓝色交领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正微微弯腰望着他。

温恭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角，刚醒的嗓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柳大哥，你怎么又换了身衣裳。”

柳稚萦眨了眨眼，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好看吗？”

温恭明困意未消，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只凭着本能应道：“好看——”

他胡乱套上外衫，衣襟都没来得及理整齐。

景曜上前一步，伸手替他将背后皱成一团的衣料轻轻抻平，动作自然又熟稔。

几人稍作整理，便一同往城中最负盛名的梨园行去。

到了梨园门口，衿玉琅随手付了银两，五人选了靠前的位置落座。

柳稚萦一扬手，便招呼跑堂的过来添上早茶。

不过片刻工夫，几碟做工精致的点心便同热茶一道端了上来，瓷碟玲珑，点心小巧，香气扑鼻。

“几位爷，您慢用。”

跑堂的脸上堆着热情周到的笑，将汗巾往肩上一搭，便转身忙旁的桌席去了。

柳稚萦口中嚼着一块酥香松软的桃花酥，指尖微动，一缕淡金色功德悄然凝作两枚圆润铜钱。他轻轻一挑指尖，那两枚铜钱便悄无声息落进了跑堂的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痕迹不露。

衿玉琅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开口：“明知道自身功德本就不宽裕，还有闲心这般随手打赏。”

柳稚萦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大过年的，图个喜庆热闹，也值不了多少，何必计较那么多。”

温恭明与季槐安一早未进食，此刻见了点心，也不客气，各自拿起一碟慢慢吃着。

点心甜而不腻，入口酥软，很是可口。

唯有景曜不大喜甜，只轻轻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几人说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着哪一款点心味道更胜一筹，厅堂之内一片和乐。

不多时，戏台之上鼓点一响，丝竹管弦次第而起，第一幕折子戏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只见戏台上帘幕轻挑，不多时便走出一名身着明红色圆领袍、头戴红珠财神冠的男子，手持一柄翡翠如意，身段端正，唱腔洪亮。

刚唱两句，台侧又上来一位身着粉衣罗裙的女子，身姿窈窕，眉眼温婉。

二人台上相遇，一唱一和，对答之间情意绵绵，末了更是携手并肩，合唱一段戏文，神态亲昵无间，望去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温恭明从前只一心在蛇山清修，极少涉足人间烟火，更不曾这般安安稳稳坐下来听过一折完整的戏。

此刻他看得目不转睛，颇觉新鲜有趣。

柳稚萦磕着瓜子，见他看得入神，便慢悠悠凑过头来，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知道台上这两人扮的是谁吗？”

温恭明目光仍落在戏台之上，随口问道：“谁？”

柳稚萦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和玉琅。”

“啊？”

温恭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呼出声，声音不大，却也引得旁边几桌看戏的客人纷纷侧目，投来略带不满的目光。

他连忙收敛神色，坐直身子，脸上却依旧写满难以置信。

柳稚萦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这才慢悠悠躺回椅中，继续解释：“我虽是男儿身，可因司掌神舞，民间百姓素来爱以柔美之形绘我，久而久之，便常有塑像与话本将我编排作女子。世人又从甸祝口中得知，我与玉琅素来交好，往来密切，便索性将我俩写成一对神仙眷侣，戏文本子里更是写得缠绵悱恻。”

温恭明眉头微蹙，依旧难以接受：“这般胡乱编排，你也能忍得下去？”

柳稚萦随手将手中瓜子皮丢在一旁，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平淡道：“不过是凡尘百姓苦中作乐，寻些消遣罢了。他们爱写便写，爱唱便唱，我难道还能少一块肉不成？只是说来实在不公。世人给我塑了女身，非要强加一堆爱恨情仇也就罢了，有些人为了博人眼球，竟还刻意将我写成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之人。男子三妻四妾，便被称作风流倜傥、魅力无限；女子多交几位知己，反倒成了不守妇道、厚颜无耻。这算哪门子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