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笙倒入黑暗中，牧逸的惊呼和赶来的人群被甩在外面。

奇怪，明明是肩上受了伤，比起疼痛，四肢百骸的冷最先抓着他，体温和意识像庙里的香烟一样逸散。

他在黑暗中迷茫地挣扎，感到一点温度便拼命向热源靠去。

热源紧紧搂着他，他感受到小幅度颤动，以及压抑的哽咽。

牧逸？

他一定被吓坏了吧。

真想和他说一句“没关系”，可是好累呀……

好像要走不下去了……

牧梁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到医院，人丛中他一眼看到了矮下身子坐在椅子上的牧逸，他两手抱头，垂着脑袋。

听到脚步声，小狗脑袋抬了下，黑溜溜的眼睛闪一下，两道眼泪滑下来。

“哥，是我打得他……”

“他刚刚还在和我说话，后面就不吭声了……”

“他好冷，我怎么捂也捂不暖他……”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牧梁从这个从小到大向来没心没肺的弟弟身上看到了恐慌与着急。

他脱下外套披在破布成串的牧逸身上，安慰道：“这医院是妖管局下面的，里面的院长我也认识，他们会尽力救治。而且长笙只是肩膀受伤，不会有事的。”

可最令他不安的就是这点，暨福控制下的牧逸下手真的有这么重吗？如果暨福是冲着了结长笙的方向去，长笙甚至挺不到来医院。

牧梁道：“你让我检查一下。”

牧梁将手放在牧逸天灵盖上方，闭眼施法，随着妖力的游动，他紧蹙的眉头变得笔直接着再次皱拢。

他睁开眼，神情同牧逸一样疑惑，“你的妖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多，而且……”

而且那股一直存在于牧逸脑中抑制牧逸的那股力量也已不见。

牧逸刚出生时，请来的妖医判断牧逸还在母体时头部被魔气浸染，日后不仅脑子会发育不良，妖力的运行也会受到阻碍。而如今那股力量似乎因暨福的附体而被吸收，牧逸的妖力冲破最后的枷锁，开始泛滥——所以暨福操控下的牧逸妖力才会如此强悍。

牧逸这一遭反倒因祸得福，可两妖望着亮起的“手术中”实在高兴不起来。

期间，家里其他的妖怪们也陆陆续续地赶来，对着手术室的大门纷纷祈祷。

有漫长妖生的妖怪本是最不重视“生命”的，因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尽情挥霍，又有强悍的躯体任他们挨过小伤小痛。

可这一回人类的安危却将他们牵扯到一块，为其揪心，为其害怕。他们从未想过时间上最不起眼的刻度有朝一日也会令他们牵肠挂肚，转瞬即逝的时间被扩充至迄今为止他们所存在的岁月，在等待中变得无比煎熬。

原来漫长的时间是这样一种折磨。

其实，真正流淌过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

门上那盏灯熄灭了，医生平静地走出抢救室告诉他们手术成功，众妖长舒一口气。

长笙被推出抢救室，他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牧逸步步紧挨着，随众妖一块回病房。

但妖怪里少了一只，牧逸回头看见方才还神色自然的医生正表情严肃地和牧梁说着什么。

……

长笙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花板刺目的白在视野中扩散开来。

目光往下移动，茸茸的脑袋正压着他的手，青黑的眼圈下面还有干涸的泪痕。

“我好像睡了很久，牧逸应该被吓坏了吧。”他心里想。

他微微侧过脑袋，想仔细打量一下牧逸，可这轻微的动作却牵起全身的麻木，身体仿佛一滩烂泥，不受他的驱使，就连肩上的伤痛也被无法使劲的感觉所覆盖。

「送你一份临别礼吧，估计此生我们都不会再相见了。」

他阖上眼，这就是暨福的礼物么？

他绝对不是单给了自己一掌这么简单。

茸茸的脑袋捕捉到微小的震动后立刻弹起，“笙笙你醒啦？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我帮你叫医生来吗？要吗？要吧！”

医生和护士涌进来检查，他则在人丛之间疯狂地插入自己的狗头。

“同学你挡住了，麻烦让一下。”

“同学你挤到王主任了，这样他不好检查。”

“这位小同学真的没问题，同学你不要太焦虑了。”

“牧逸。”长笙虚弱地叫了一声，牧逸这才收敛动作退至人后，垮起一张小狗脸，在攒动的人影中目光寸步不移地黏着长笙。

待人流一走，他又立刻飞扑过去，可怜巴巴道：“笙笙，你痛吗？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