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开青灰色的天幕,夏日的暑气一蒸,武场石砖上凝着的薄霜立即消逝不见。只见云起换了身白色短打,袖口紧扎,负手立在一侧,身形在烈日的光下纹丝不动。
袁尚垂手站在下首,顶着早晨的太阳,不耐烦抱怨道:“天啊,眼见着这天越来越热,蚊虫都被热死了,朕贵为天子,大清早怎还要起来扎马步?”
云起亦热得满头大汗,笑着拿毛巾擦汗道:“得了吧,你小子净会偷懒,师父不在这几个月,怕是武功都懒怠了。”
袁尚一张脸热得通红,愁眉苦脸道:“师父走了,又来个先生,那才是大瘟神,成天逼着我背书,背不出来就拿尺子打我,他竟敢打朕!朕可是堂堂天子!”
云起满脸幸灾乐祸,将毛巾挂在一旁,活动了几下经络道:“行了,方阁老也是为了陛下,只望陛下来日文韬武略,成一代明君。”
袁尚呵呵笑道:“师父倒是会白日做梦,大家不都知道么,这大昭的皇帝,就是个呆子,扶不起的阿斗!”
云起正色道:“你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那阿斗扶不扶得起不一定,但以陛下耍小聪明的频率,决计不是付不起的。”
袁尚讪讪笑着,一时不知道他师父是夸他还是骂他。
“好了好了,开始练功了,再闲话,太阳就要晒屁股了。”云起笑着道。
袁尚嘴角抽搐:“师父倒是会开玩笑。”随即拉开架势,扎了个马步,不一会便满脸痛苦。
“马步。”云起开口道,声线沉着冷静,浑然没有开玩笑时的漫不经心。
他右足向外一划,膝弯如弓弦绷紧,转眼便扎成个四平八稳的骑马桩。
袁尚好奇地望着他,然而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显然已经体力不支了。
“缺乏锻炼。”云起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抄起一旁的银枪,长枪倒提,拿着枪杆就是一击:“说说,我走了这么久,多长时间没上武场了?”那铁铸的枪滚烫如火,“啪”地一下戳在袁尚尾椎骨上,痛得他一阵哀嚎。
“腰要似磨盘,胯要如悬钟。”长枪顺着脊梁往上爬,最后抵住他突起的肩胛骨,“胸含三分,背圆如卵——气沉下去!”袁尚咬牙往下坐,大腿肌肉突突直跳,额角的汗珠子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再被炽热的日光一蒸,顿成水汽消散。
“不错不错,能坚持一炷香了,好了休息吧。”云起走到一旁,放回银枪,接过一旁小福子递来的碗,道了声谢。
“师父,你虐待天子,我要告你!”
日上三杆,袁尚将外袍脱了,里头的中衣早已被汗浸透,趴在一旁火烧一般的石条凳上,如同一条咸鱼一般。
云起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笑着道:“你要告师父什么?在下还没找王爷告状,你倒告起我的状来了。”
“何况今日只练了马步,你就如此这般,来日再捡起骑射来,还不知道要花多久。”云起望着惨白的天空,叹了口气。
袁尚一低头,又是一阵哀嚎,不顾疲惫弹起身,再也不敢碰那个如同滚过油一般的条凳了。
“还以为陛下皮糙肉厚,不怕热呢。”云起不怀好意地笑着道。
“下次朕得命人加个藤席。”袁尚恶狠狠道,拿起小福子送来的冰米酒,一口干掉半碗。
云起摇着酒碗,笑眯眯道:“藤席也不管用,这种天气,照样是烫的。”
袁尚干完一碗,顿时感觉人活了过来,捧着酒碗道:“话说皇叔前些日子不是让我晚上习武么,现下怎的又换了?”
云起道:“你这脑子倒是记得清楚,这件事还是那沈丹青的错,他刚回皇都,先前的工作有些疏漏,恰好要找人调整适应一番,于是你皇叔就找上了我,所以晚上就没时间咯。”
袁尚双眼曾死鱼状,不由腹诽道:“你这也怪得上人家,倒是便宜了先生每天旁晚过来,晒不着太阳。”
云起道:“哎,可惜了我这个老人家,还要陪陛下一个年轻人曝晒。”
袁尚终于忍无可忍,拿着喝完的碗就朝云起头上砸,大骂道:“你还老人家,要不要脸捡起来。
哎,最惨的当是太监才对嘛。
暖黄的暮光在大地上移动,最后移入书房内,照在沈丹青沾满灰尘的青衫与疲惫脸颊上,在铺满书柜上的卷宗,藏进角落中。满室的光与影交错间,沈丹青扬起袖子,一抹头上的汗,叹了口气。
此处正是大理寺架阁库,存放着各类档案,然而不知多久未有人清理,上面不仅落着一层灰,还未分门别类。此时沈丹青心中不禁腹诽,他的好叔叔,亲爱的大理寺卿沈墨,派了这么个好伙计给他,差点没把他累死。
不得不感叹一句,沈墨大人真是公私分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