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校门口有人找你。”
刚上完两节连堂课,嗓子有些干,我正端着杯子在办公室喝水,就听到窗外有人喊我。
我的脑海中不断搜寻着可能出现的人,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放下杯子后,我快步走出办公室,跟着刚才叫我的老师往校门口走。穿过操场时,有几个学生在乒乓球台边打球,看见我纷纷喊“周老师好”,我点点头,脚步没停。我的目光越过球场,看向校门口的铁栅栏门,那里确实站了一个人,推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身形瘦高,穿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在阳光下看着不真切,我边走边在脑海中翻找,是谁呢?我虚着眼睛努力辨认,但还是看不清来人的面庞。
我继续往前走,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眉目一点一点从光晕里浮现出来,那张脸就这样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像身体里划燃了一根火柴,火苗蹭地蹿上来,从脖颈烧到耳根,再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得我整个人像被浸在一盆温水里,耳朵尖烫得往外冒着热气。我低着头,躲避他的目光,只看到他衬衫领口处松开的两颗扣子。
是盛洲。
我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高中毕业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重新遇见他。
他是我转校后在B城一中的同班同学,曾经和我坐过一个月的前后桌,向我表达过好感,但被我以年纪小、家里管教严格为由拒绝了。他的话不多,每次我们前后四个人聊天,他总是那个默默倾听的人,说到有意思的也只偶尔插几句话。他是上海人,父母都是国企职工,高考落榜后,直接进了国企技术学校。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扶着车把手,一只手朝我挥了挥,嘴角挂着笑容:“周兰,”他先开了口,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声音,“好久不见。”
他叫我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上衣的下摆,课间在校园闲逛的学生,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瞥来,路过的老师也朝这边看过来,我的脸火辣辣的。他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盘旋在脑子里的问题,到了嘴边只有一句:“你怎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鞋,不经意跺了两下脚,黑色的皮鞋上全是黄土,笔挺的裤腿上也挂着一层灰,衬衫的后背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布料湿漉漉的贴在背上,隐约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把自行车支好,甩了甩手臂,因为出汗,抬起的手腕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语气轻描淡写:“不难找,一路问过来的,你们学校挺好找的,就在乡上。”
说得轻巧,我看见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起皮,后来我才知道,他从城里骑车过来,三十多里路,一路坑坑洼洼,还要顶着夏天的烈日,得花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这里,到校门口,他又问了两个老师才确定我就在这里教书。
我张了张嘴:“你,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来的目的,也害怕学校里产生我见他的事情引起轰动,只想快点逃走。
“没什么事情,就来看看老同学。”他像是没注意到我的窘迫,嘴角轻轻一弯,眼睛微眯起来。
后面我们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催促他赶紧离开时,他看向我的那双忧郁的眼睛。
后来,这样的访问成了常事。
每隔两三周,他就会骑着那辆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每次来都是一身汗,那身衣服和周围的田野、黄泥路显得格格不入,我看到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我从不带他进办公室或者宿舍,每次他来,就带他在操场转几圈,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他聊自己在技校的事情,我就说工作的事情。
有次临走时,他从车筐里翻出一本书塞到我手上——是一本《古汉语常用虚词词典》,封面是崭新的,之前和他随口提过一句,只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却放在心上帮我买来了。
我捧着那本词典,手指捏住书脊,鼻子有些发酸。我赶紧低头假装看词典的目录,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是红的,一股热气正从耳垂一点点向外散发。
“谢谢,多少钱?我给你。”我侧过脸去看他,发现他刚好也在看我,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别开。
他笑出声:“哈哈哈,不用,送你的,我走了。”说完简短的几句话,就跨上车走了,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很快到了暑假,他的探访也暂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