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市的夜，总是被霓虹灯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但对于黎夜川来说，他的世界只有三种颜色：案发现场刺眼的警戒线黄，和停尸房里冰冷的惨白，还有姜皖在家时的欢乐。

刑侦支队的地下一层，是这座城市死亡的终点站。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是某种来自地底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到令人窒息的味道，高效氯制剂的刺鼻、福尔马林的辛辣，以及那股无论喷多少消毒水都无法彻底掩盖的、名为“死亡”的甜腥气。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不锈钢的轿厢内，黎夜川推着一辆运尸车走了出来。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连串清冷的回音。

黎夜川面色如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会议，而不是从那个充满死亡美学的案发现场归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实习生，一个刚从警校法医专业毕业的年轻小伙子。实习生此刻的脸色有些发青，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脚步虚浮地跟在运尸车后面，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实习生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领口上。

“黎……黎法医，这味儿也太冲了。”实习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不得不把口罩往上提了提，试图阻挡那股钻入肺腑的恶臭，但效果甚微。

那股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呼吸道往里钻，直击他的扁桃体。

黎夜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那是尸胺和腐胺的味道，还有少量的硫化氢。习惯就好。在这里，尸体的味道就是背景音乐。”

他走到3号解剖室门前，指纹锁的红灯闪烁了一下，随即变为绿色。“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惨白的冷光。无影灯尚未开启，但墙壁上的冷白光管已经将房间照得纤毫毕现。不锈钢的解剖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四周的墙壁贴满了各种人体解剖图谱和操作规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烈的消毒水味。

但这股味道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因为它正被另一种更原始、更残酷的气息所侵蚀。

黎夜川将运尸车推入解剖台旁，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他停下脚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双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信号弹。

“过来，拉开尸袋。”黎夜川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实习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他将垃圾桶放在墙角，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的手在颤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是对死亡最原始的敬畏。实习生颤抖着手，抓住了尸袋顶部的拉链。

“哗啦——”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撕裂了某种禁忌的封印。随着尸袋被缓缓拉开，林晚晴那张化着精致舞台妆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或者是防腐剂凝结的结晶。她的唇色被涂成了鲜艳的正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然而，这具美丽的躯壳下，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这股味道不是单纯的血腥味。它混合了血液凝固后的铁锈味、内脏腐败产生的沼气味，以及凶手特意喷洒在她身上的某种廉价香水味。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嗅觉攻击。

实习生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喉头，他猛地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弯下腰，对着墙角的垃圾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狼狈。实习生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流了出来，仿佛要将胃里的酸水都吐干。他一边吐，一边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让他吐得更厉害了。

黎夜川站在解剖台旁，手里拿着记录板，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在这个行业里，能过得了“嗅觉关”的，才能算是半个法医。

直到实习生的呕吐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干呕的抽搐，黎夜川才动了动。他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黎夜川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走到实习生身边，将水瓶放在了他手边的台子上。

“吐完了吗？”黎夜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实习生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口罩已经被扯了下来，挂在脖子上。他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吐……呕……吐完了……”

实习生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狠狠地漱了口，将满嘴的酸苦味吐掉，又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才感觉胃里的痉挛稍微缓解了一些。

“谢谢黎主检。”实习生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用谢我。”黎夜川已经转过身，重新戴上了手套，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上。

“在这里，能控制住自己的胃，和能控制住自己的大脑一样重要。下次如果再忍不住，就去外面吐，别污染了我的现场。”

实习生的脸涨得通红，既有羞愧，也有对这位“罗刹阎王”的敬畏。他知道黎夜川说得对，在这里，情绪是多余的，只有客观的数据才是真理。他撑着膝盖站直身体，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我去拿记录本。”实习生说着，转身去拿放在门口的公文包。

黎夜川没有再理他，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解剖台上。林晚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但黎夜川知道，这具美丽的躯壳下，隐藏着凶手留下的无数密码。

黎夜川拿起相机，开始进行全方位的拍照记录。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烁着，将尸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定格在二维空间里。光线打在林晚晴的脸上，将她脸上的粉底和血迹照得一清二楚。

“死者女性，年龄约20岁，身高168cm，体重大约52k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