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塔塔于三天后出发,南下去往阔别已久的查尔斯城。
路上奔波,徐塔塔被心事烦扰,车队离开纽城之后,她才稍微松一口气。
混账!
徐塔塔抱着头,心想终于是暂时逃出来了。
傅盛那个家伙虽然贪财,但是给的东西也不算赖,没有那个消元符,她估计现在差不多到了转化的边缘了,变成一个容器。
她排出了那个东西,也是好事。
只是为什么,赫恩突然又转变态度了呢?
徐塔塔觉得必须再见傅盛一面,赫恩辖制着傅盛正是要来要挟她…傅盛没有受到他能力的影响,如果是她,她也会抓他研究一番。
想不到那么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傅盛会为了那样一群人冒如此大的险。
这是为什么?
他的门人和理想不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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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前半生是德岛庄园的女仆,家里人都因为她进入了奥斯利亚家族工作而自豪,觉得这是一份薪水高又体面的工作,庄园里的贵妇人还会请老师教她们识字,后半生被困在风信子庄园里,在沉默里慢慢枯萎,后来更是被驱逐到了下水道里,夜夜看守随时会漫上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徐塔塔到达风信子庄园时,劳拉快不行了。
她进气短促,出气颤巍巍,像是已然又地狱之手将她拖入地狱,但她仍然不肯放弃,坚持着要等什么人来。
见到徐塔塔的那一刻,劳拉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下来,那张死灰一般的脸上,出现了某种算得上是慈爱的神情。
“你来了,孩子,坐吧。”
徐塔塔站在劳拉房间的门外,看着躺在枕头堆里的劳拉,沉默。
从来没有听到劳拉如此温和地对自己说话。
徐塔塔走进来,坐在劳拉床前的椅子上。
劳拉面容枯槁,整个人衰败得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面貌,她也就比阿斯娜大一两岁,和波莲夫人年纪相仿,现在她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妇人。
“我要死了。”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看得出来。”
徐塔塔把赫恩从地牢里捞出来之后,就听说劳拉生病想见她的,风信子庄园一直有来信,但她心下对之前的事情事情没有完全释然,加上赫恩缠着她,不肯放行,一直拖到现在。
“你变了许多。”
劳拉那双眼睛上下打量徐塔塔,面前的年轻女人和过去记忆里的又吵又闹的小女孩很不一样。
那个小家伙穿着制式女仆装吵着要一份确定的岗位,惹出过不少事情来,现在她长大了,五官变得更加深邃,文静忧郁,看起来像是合格的贵夫人。
“我也听说你和赫恩订婚,真是让人意外,如果阿斯娜知道,她也一定会被吓死的,哈哈,你知道的,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遮遮掩掩,他不在这里,你很快要死了。”徐塔塔不想听:“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对你处境的漠视…你很怨恨我吧?你是阿斯娜的孩子,我其实很喜欢你,也不想对你那样。”
劳拉把眼睛转回来,落在面前的小柜子上,语速缓缓说:“我被下达命令——欺负打压你,想办法把你在风信子庄园孤立出去——这都是我的老板我的上级让我那么做的。”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针对你,让你像个慌不择路的小羊羔,跌进陷阱里去。”
“…是谁指使的你?”徐塔塔问:“是赫恩指使的你?”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赫恩是整座风信子庄园的少主,这是他的领地,没有人能绕过他的命令。
劳拉牵动嘴角,说:“真是造化弄人,他曾经那样下令欺凌你,而你,在多年后居然成为了他的未婚妻。”
“你看起来过得不开心。”劳拉又看她:“怎么了呢?”
徐塔塔看着劳拉,说不出来一句话。
那些在风信子庄园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现,那些被她忽略的、刻意被隐藏起来的细节都清晰了起来。
“那…你多次警告我,不要和雪莱来往…是因为…”
徐塔塔顿了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一直以来困扰她的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不敢面对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当然,我以为你早就知道的。”
劳拉奇怪地看她一眼:“正是他指使我们这样对你。”
“你身边跟着你的那个男孩,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康利先生有很多私生子没有错,但没有人和赫恩长得相像…更别说和他几乎一样。”
“是他用巫术迷惑了你,他知道该怎么对付你这样的小姑娘。”
徐塔塔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在真正确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太阳穴突突地跳。
头疼。
“你一直知道?”
“是。”
“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赫恩做的?”
“是。”
“你变成这样,也是他?”
“是。”
“这座庄园夜夜点烛火,是因为海底里的那个怪物吗?”徐塔塔的问题倒豆子似的出来,“你是不是知道这儿有东西。”
“是,这是一种异教祭祀,这里供奉的伊利克斯的躯体。”劳拉苦笑:“我也是被打发去看管下水道才知道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甚至不存在世间,只出现在梦里…我表述得不够清楚,它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所有背信弃义的灵魂,都会回到这里…我们要供奉它,所以彻夜点着烛火,他们声称这是通往神国的指引。”
劳拉提起那些东西,眼神开始涣散。
“…孩子,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了。”
“托你的福,海登没有被处死,嫁人生孩子了。”劳拉转头过来,又说:“她说她很对不起你,她知道你是无辜的,你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只是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
“嗯。”徐塔塔在沉默里点点头。
“…”
“孩子,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
“原谅我的一切罪行,使我沉睡之后,良知不再不安,我要去…要去见阿斯娜了,你知道的…我对不起她,我不该…不该追问她的秘密,还泄露出去,对不起…我不知道。”
劳拉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像是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空气漏完了,她也就死了。
“我攒下来的那些东西,都给你。”
“希望你原谅我。”
劳拉的脸色出现了衰败,她的死亡已经不可逆转,但她还是抓住徐塔塔的手,希望她说出那句话。
徐塔塔看见被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掀开被子,发现劳拉的脚的异样。
她的腿部变得非常奇怪,像是被树根爬满的石像。
“赫恩做的吗?”
“…是。”
“一切都过去了,劳拉。”
徐塔塔静静地看着这个同样受尽折磨的女人,那些难以释怀的心绪在她忏悔的时候已经消散,劳拉后半生一直过得很不好,现在她要离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在她手上落下一吻,说:“谢谢你陪伴过阿斯娜,愿你来生幸福,安息吧。”
说罢,徐塔塔转身出去。
她梦游似的穿过长廊,走到她常来的花园里。
这儿比起五年前好像没什么变化,不过是花换了一茬又一茬,又高又大的蔷薇花篱笆被拆了,种上了冬青树,开着热烈的白花。
风信子庄园随着奥斯利亚家族的变故也出现了衰败的迹象,这儿再也不是烈火烹饪鲜花着锦的盛况。
可怜的云雀依旧生活在这里,只是不知道换掉了多少批,这儿只豢养年轻活泼健康的孩子们。
主持风信子庄园的管家过来见徐塔塔,想给她汇报这儿的情况,也被她拒绝了。
徐塔塔坐在那张椅子上,太阳洒落,让她整个人都带着阳光的,她望着那些花发呆,想起来自己在这儿给雪莱扎过好几个花环。
她对他的身份信以为真,还偷偷了解过雪莱应该信仰的宗教,沙皇国那儿的异神教喜欢花环装饰,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手拉手转圈圈舞蹈,她就偷偷采来鲜花和彩带,折成了花环戴在雪莱头上。
雪莱一面说着他喜欢柳树,柳树才象征的男孩,一面去摸脑袋上的花环,又说真好看,我也愿意做你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