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升列车底层货舱，程遂和凌再次坐在了熟悉的金属底板上，星海地下九区站并未设有蓝警检查点，那位没装义体眼的盲人朋友也只是提醒了一句“到荒原的时候会有检查”。因此，二人也并没有再次藏到货箱中，只是再度进入昏暗而温暖的环境，凌似乎终于没扛住疲倦感，挪了挪身子往程遂的肩头上靠去。

肩上的份量比想象中要轻，程遂不知道凌有没有瞬间睡着，但和程老师的一番交谈让他意识到了一些事，他对凌说道：“谢谢。”他怕吵醒凌，声音很轻。

哪怕真是要以可量化的数据来衡量，他在查阅中心顺手救下凌的那份亏欠，在如此颠沛流离的一段时间中也早都划清了账。

但凌却答道：“我不累。”

片刻后，又在列车的噪音中喃喃补充道：“我是陪他们玩老鹰捉小鸡，才...”

程遂轻侧过几分视线，瞥到还没说完话就已经沉入睡眠的杀手，伸出手揽了揽凌的肩膀，让他那不太牢固的着力点往上靠了几分。

几分钟前，从星海福利院出来后，程遂想着程老师的话，斟酌着是否要问凌那个问题，你能接受星海吗。

但还没等他问出任何话，凌反而先行问他：“你觉得星海怎么样？”

少年道：“我算是在矿工们中间长大，但我没到过星海，更别提地下九区。”他咧着嘴笑道：“我一直认为，蚁冢的使命，是解救星海的居民。”

地下九区的街头或许永远都是不分白天黑夜地昏暗，空气也令人无法舒展身心，但程遂想，或许换上一个还不错的义体肺，也不算什么，除此外，星海的居民们要么装了义体眼，要么装了视觉增强的小元件，光线的问题似乎也算不上严重。

所以他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凌又说道：“但是，星海的居民好像并不需要谁来解救，这是我的错觉吗？医生。”

程遂平静地回答：“或许不是。”

或许星海的生活，从微观具体的层面来说，确实比荒原更为幸福。

“对嘛。”凌抱着双手，得意地扬起下巴：“星海不需要荒原解救，荒原也不需要天穹来领导，市政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那就分成三六九等好了，大家各过各的。”

可惜世界并不是这样运作的，程遂只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答，但他喜欢看凌这样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地说话，就像他们第二次见面，凌在地铁上说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以帮他杀掉一个讨厌的人。凌似乎总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外。

凌又接着道：“不过，要是在星海生活太久，医生，我很担心...”

“什么？”程遂道。

凌有些反常地没回答这话，程遂转过视线才发现对方正纠结着眉头，龇牙咧嘴、欲言又止，他唇角轻轻扬起，又问道：“担心什么？”

凌看了看左右，才心虚地对程遂道：“担心孩子会像小鼹鼠，我是说眼睛。”他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抱歉，毕竟我视力很好嘛。”

程遂觉得自己的眉角似乎抽动了两下，暂且不说基因的适应性变化需要几代人，也不论像小鼹鼠的奇妙比喻，这话里显然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要谈。他沉默了片刻，下颌线收紧，开口问道：“你想要孩子？”

话音落下，凌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脸无辜地看着程遂：“抱歉医生，我得道歉。”

那双被他以视力好而自豪的眼睛实在好看，连微弱灯光下眼睫投下的阴影形状都过分完美，足够让人忽视主人究竟在说着什么毫无逻辑的话，他认真地继续说道，“我不该这么说，因为像小鼹鼠也很可爱，你看过鼹鼠的样子吗？一种生活在地下的动物，据启示录发布的消息说，大灾害对他们影响不太大，真是了不起。”

程遂沉默了片刻，眼神直直地看着凌，几秒后他微微点头：“嗯。”随后径直往前走去，经过凌身边，脚步没有停留，“发车时间快到了”。

凌笑得很张扬，跟上脚步，往上升列车站走去。

回荒原的列车相对平稳，一路无话，没有黑警或是蓝警的半路管制，一直到荒原城，播报到站的广播声还未响起，那位没装义体眼的朋友进到货舱，让他俩穿上工作人员专用服装，要求二人一起帮忙卸货。

于是，程遂和凌就这样套着反光背心在人来人往的荒原上升列车站忙碌了一阵，直到似乎有祁阳的声音传来，程遂从忙碌的卸货中腾出视线，看到祁阳正在远处人潮中跟那位没装义体眼的朋友说着什么，她似乎不太高兴。

他示意凌停下手里的活儿，但后者显然是位称职的卸货工人，正一个人扛着一个巨大的塑制货箱，吭哧吭哧地走到卸货区。

随后，祁阳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走来，直到看到程遂，神情才缓和几分。

她观察了四周，快步走到程遂跟前，抢过他手中不知道哪位乘客的箱子，急急放到一边：“大哥，你是通缉犯...”说到通缉犯三个字，祁阳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到处都是蓝警的地方傻愣愣打上工了是什么意思，怕他们找不到你？”

祁阳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没装义体的人：“我给了他很多钱的，他不知道你俩的身份，他就是贪图你俩身强体壮又天真可爱。”

程遂有些无言，一方面，他给自己装了干扰元件，蓝警很难从监控元件里发现他的踪迹，另一方面，那位帮他混进货舱的朋友全程都很冷静，他当然没有天真到预期对方是好人，但也没料到对方会为了图这么点儿劳动力置自己的安全于不顾，他和凌或许都以为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毕竟，货舱工作人员自然是要卸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