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城,军营。
“回来了?”耿元青听到动静抬头时,江予正一脚迈进主帐。盔甲仍在,移动间仿佛还带着战场上未散的杀意,“怎么样?”
“斥侯营带回来的消息没错。”江予绷着一张脸,面色凝重,“忽里鲁特怕是憋不住了。”
“张旭刚送回来的。”耿元青伸手一指放在沙盘边缘的一封信纸,“这两日忽里鲁特营中的调动愈加频繁,他们从合城周围发现的数人小队和鹰哨也是与日俱增。”
“看来他这是准备跟乌其木格争头功了。”江予看完书信的瞬间当即发出一声冷笑。
耿元青点点头,对江予的想法表示认同。他跟金息现在这几个部族首领是战场上多少年的老熟人了,再加上慕言和邓通这些年时不时得就在他耳边分析八卦,长时间的耳濡目染下,战场上敌军的这点小九九他也算是略知一二。
“现在须卜勒忌惮元帅据守云州,老邓跟乌其木格那家伙在上城僵持不下。因为你那处天神戏码,现在忽里鲁特成了金息明面上损失最大的一线。”
对天神的信仰遍布在整个金息,那些因为流言而被处决的士兵里,想也知道多少亦有忽里族勇士的身影。没了继承人还要为了稳定军心而不得不从严治军,再加上那之后几次未曾占据上风的摩擦,忽里鲁特现下怕是犹如一团只待点燃的火油麻,满心满眼都是要拿下合城为此前种种报仇。
方才江予的一声冷笑,不过是觉得忽里鲁特竟将他们当作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若想来,便让他试试。”江予从沙盘边最后一个铁质小人,安稳地将其放到盘中的一块空地上,“我去找萧平,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开始准备。”
沙盘之上,两军的形式随着最后加入的力量悄然变化。蓝色方摧枯拉朽般的攻势被愕然制止,一只奇军猛地窜出,铁蹄纷乱,四下无路。红色方借机迅速推进,占领高地,围困之势渐成。输赢之法,不过在破局者一念。
耿元青忽地笑了。
江予的那步棋并未落在他原先预想的地方。
但那是一个更好的解法。
主帐内的烛光微微摇曳,领军者在沉默中不断推演。不绝于耳的传令声在各处响起,将士手中的刀刃寒光越发冷冽。日升月落的时间里,紧张的气氛悄然渗透。
百姓被疏散后的九曲巷此刻也再无往日的喧嚣繁华,空荡的街道铺面上,只有风声偶尔到访。愈加严密的巡防兵马伴着密集的盔甲碰撞声,带着希望亦伴着恐慌。神情严肃的守兵在城门口漠然前视,目光所及是刚刚唤醒的生机与尘黄的土地。
他知道,很快,远处那条清晰可见的黑色地平线将被很多事物遮挡。
当鼓声如雷响彻天际,登时烈风裹挟着战旗在空中招展。耿元青身披战甲立于城墙正中,江予落后半步在其身后。他们背对着数万肃然待命的定北将士,凝望着列阵于数十丈外金息铁骑。忽里鲁特高坐于方阵最中一格外威风的虎头战车之上,弯刀背于其后,目光凶狠,似如猛虎狩猎前的短暂潜伏。
尘土飞扬,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后缓缓开启。短暂敞开的光亮里,方其率队纵马而出。
“怕吗?”立于高墙之上的耿元青忽地发问。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剑格与剑鞘间的清脆碰触。
江予知道耿元青的问从何来。和先前雨夜突袭时所面对的不同,面前风暴中无法言说却在不断攀升的战意与杀气,足以让任何一个直面它的人感到战栗与胆寒。
“既然不怕,那就好好见识一下。”江予转头看去,萧平正大踏步朝他们走来,“这可是方其的拿手好戏。”
闻言下眺,就见方才出城的队伍依然在城前列阵。而方其本人则横戈跃马位于阵前,全无平日里的端正身姿。
“忽里狗贼,可是好久未见!”穿透滚滚黄沙,方其洪亮的声音直达每个人的耳中,“往日相见,你可都是一马当先。听说前几日你那天神亲自降下惩罚,怎么,难不成吓破了胆?”
方其长剑出鞘,直指向前,“还是说,你怕了本将军的这把长剑?”
并未得到对面的回应,方其吐出的话显得越发狂傲,挑衅之意尽显,“看样子你确实是怕了,怕的连脑子都有些不清醒。”
“哎呀,本将军都有些忘了。你们忽里族都自诩勇士对吧?想当勇士,就得有点勇士的样子!”说着,方其还顺便在嘴中啧啧两声,“看看你们军阵里的这些士兵,一个个软趴趴的连手里的长矛都握不住,身下的马都骑不稳,还妄图来攻打我合城?!见不得光的跳梁小丑,简直是痴心妄想!”
“忽里狗贼,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合城!乃是我大启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