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归墟？”释试虽是这样问，心里也自知不可能仅为此事。他还是欣赏像李折绵这样的弟子的，便倒了杯茶，语气客气，“尤苍再怎么样以前也是佛宗弟子，她能去见住持，你不可以，茶舍中有不少灵气充裕之处，修炼也是极有益处的。”

“好。”李折绵答应得干脆。他垂下眼，盯着瓷杯里的茶汤，茶汤澄清，能倒映出他灰色的瞳孔。

“那我去寂静舍？”尤苍已经站起，靛蓝色的发带落到胸前，她手指一捏将发带甩回身后。

释试看着那串露出一瞬的舍利菩提也不知该不该伤心，这应该是万佛宗镇派之宝，应该给最有天赋的佛子，没想到最后给了一个外宗弟子。

他心里叹气，也跟着站起来，说：“我带你去。”

“不用……”尤苍刚说完就被释试瞪了一眼，她挑起眉，忽笑道，“那就麻烦前辈了。”

李折绵站在茶舍窗边，一枝梨花伸进屋子，窗沿上就落了许多白色梨花瓣。他眨眨眼，尤苍已经走远，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三山仍旧悬于空中，经年不落，寂静舍被云雾罩起，只能隐约瞧见灼灼金光。

“堪妄比以前好很多了，他性子更稳，也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释试说。他瞄着尤苍的脸，见她没什么表情也彻底放下心。

其实在女身暴露之事后谁都看得出来，堪妄应是知道尤苍女扮男装的，他不说，那大概也能猜到他的心思。司主愁了两年，见了他总要问问此事，幸好尤苍冷情得很，要不然堪妄还能不能留在万佛宗都说不定。

其实能勘破情关也是好的，堪妄这个法号取的也正照应他。

“寂静舍我就不上去了，你去吧。”释试道。

尤苍点头，腾空而起，很快就飞进雾里。

虽三山不变，曜日高悬，可天道式微，世间如苦海无边，何时才能到得了岸上。

“等连我都要出宗御敌的时候，坤與界真正的劫数才刚刚开始。”他有些惆怅，望着三山叹息。

寂静舍与往常一般，时间流逝沾染不了它分毫。尤苍回头看去，如初次登上寂静舍时一般无二，菩提金杏，终年繁茂。

“你来了？”渊尘在尤苍进入万佛宗时就有感应，他一直等在殿门外。

“圣佛。”尤苍一点不惊讶，她扬起笑，将装在香囊里的先天恶气递给渊尘。

渊尘一愣，他眨下眼，将香囊接过之后才说：“我还以为你把桐木抓来了，原来不是。现在里面装的是什么？”

“魔子卫克说这是先天恶气。”尤苍并不奇怪他能发现桐木变作香囊这件事。她边说边往大殿走去，推开门等渊尘一起，“在从临水秘境到剑阁的路上发现的，村子被屠杀干净，还放了一把火烧成灰，它却装在一尊邪神像里完好无损，被压在房梁下由一块红布包起来。”

渊尘心领神会，他与尤苍一起走进大殿，边说：“你怀疑是卫克故意放在那里的？”

“对。”尤苍点头。她轻车熟路的往后殿走去，手背在身后，倒着走。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胸前，她的衣裳也是，悬在腿边。

她看着渊尘的脸，他的金莲完全盛开，修为不知到了何种境界。

“圣佛什么都知道，香囊是桐木变出来的，这瞒不过你。”尤苍笑说。她的眼睛弯起，显得很放松自在，说的话却如霹雳惊雷，“我是魔种的事圣佛应该也清楚，临水秘境不知为何连接一处名叫鲲目四方镇的地方，那里也有几句话，圣佛想不想听一听？”

渊尘瞳孔一颤，他的呼吸变缓，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抿抿唇，还是道：“你说。”

“若说坤與仙，自是混沌现。瘴深不见日，日不照人间。人间沦炼狱，魔涧开天关。”尤苍一字一顿，她声音愈沉，面色也冷下来，“万佛宗师祖也有句箴言，圣佛知道罢。”

“鲲目四方镇。”渊尘却道，“与四方镇有什么关系？”

他往前走，见尤苍站定不动就轻拍她的肩膀：“你说一说。”

尤苍已经怔住，她呆愣愣的盯着渊尘瞧，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我不信箴言。”他却笑，“师父他的话没一句应验的。你只说了三句，剩下的呢？你知道吗？”

尤苍闻言摇头，她喘了口气，大跨两步走到渊尘身边。

“但万一应验呢？”她说。

“魔涧在地下，开天关至多表明他们回到人间，但那又怎么样？跟魔种有什么关系？你会帮他们吗？”渊尘瞧着尤苍答眼睛，笃定道，“不会。”

茶早已经煮好，渊尘倒好茶递给尤苍。

他坐在蒲团上，而尤苍还站在茶桌前，他就这样仰视着看她。

“我自认为了解你，你七情六欲皆淡泊，善恶混沌，但也不会滥杀无辜。你是想救世的对不对？”

尤苍一时无言，他不确定。

“你喜欢杀人？”渊尘又问。

“不。”尤苍终于能回答。

“那不就得了。”渊尘点点茶桌，示意尤苍坐下。

“但我们要先准备，我认为你无害，其他人不会这么认为。”他饮了口茶，才说，“你要去趟镇魔塔，怕以后可能会被逼到塔里。”

“好。”尤苍重重点头，她没理由不答应。

茶其实也没多好喝，淡淡的苦涩一直淌到渊尘心底。他是庆幸的，尤苍能选择进入佛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她一开始就入清音楼，那才真叫糟糕。

茶盏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待会儿就去吧。”他说。

尤苍闻言点头应下，她还有疑惑，迟疑片刻仍问道：“堪妄一脱离临水秘境便往佛宗赶，是只为魔族发难的事吗？”

渊尘沉默一瞬，道：“清音楼，剑阁，佛宗，皆有魔族入侵，可来佛宗的魔兵不过数百号人。最开始确实大军压境，后面不知为何调走一大半，只留了至贞。”

“那他人呢？”尤苍眨眨眼，“在镇魔塔里吗？”

“对。”渊尘点头。

“既然如此……”尤苍若有所思，她看向渊尘的眼睛，忽然露出笑来，“说不定我能将他体内的魔气拔出呢？但修为倒退应该是不可避免的。”

渊尘没有直接答应，他只说：“如果他愿意就这样做。”

不愿意就一辈子待在镇魔塔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