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去,足腕上的金线只有短短一丈,其余都被云雾遮掩。
尤苍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绪,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掌心冒出汗液,她忍不住摸上腰间的木剑,想借此平复下来。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开始计算,一刻钟后不见一点变化,云雾是没有尽头一般,天地只剩寂静,此间世界只有她一个活物。
她好像连试炼的入口都没找到。
尤苍仰头往金线之上看去,这金线似是渔人的钩子,引着鱼儿上岸。她沉着性子开始往前摸索,云雾都将她的衣袖粘湿,眼睫上沾满了水汽。
“啪——”
足尖泛来一阵隐痛,这一碰,如同穿透混沌的刀尖。
隐藏在云中的天阶显露出来,金线蜿蜒而上直连一座恢宏庙宇,似乎遥不可及。
尤苍远远眺望,眼中尽是渴望,九千多阶,她不敢怠慢。
一道玄色身形在白雾中分外明显,她垂首一步一步往上走去,不像是走登仙路,倒像是仙人坠尘。
云间,玉柱琼楼遍布,九道朱砂木衔接着青裘瓦,雕梁画栋,佛经刻于梁上,谛听之像盘桓于其中,千名僧人敛眉而立,上位三人,皆盘坐在莲座上,面相各不相同。
大殿中央一道云镜显现出试炼之景。
而左位之人面色凶恶,双目怒睁,隐有罗刹之像,他指向云镜,声如洪钟,点头赞道:“这齐衡世子天生佛骨,悟性极佳,这才一刻钟便闯到第三百阶,三道问心关一击即碎,不错不错。”
他话音一顿又看向上位之人,明明双眉舒展,一副和气之意,可眼里鬼影幢幢更显凶神恶煞,他缓声问道:“住持可要收他为徒?他将来必定是佛子……”
语气未完,一段略显轻浮的话将他打断。
“欸,渊薮师兄,住持不想收徒逼他做甚?你看这齐衡世子不错你收了就是。”渊阁摇头无奈道。
渊薮性子急躁易怒,总想着将万佛宗立于不败之地,只是五千年来未见一人飞升,气数将尽是避无可避的。
“渊阁!”渊薮脑中胀痛,渊尘不愿收徒,渊阁还跟他反着来,他都要被这两个师弟气死!
那渊阁还朝他挤眉弄眼,一派轻浮之样,哪还看得出年少时的矜贵?他这些年的修行都修到哪里去了?
他个中无奈何其深,天道日渐式微,万佛宗也只能寄希望于后来之人,这齐衡世子在民间身份不凡,天资在修真界也数一数二,怎可轻视!
渊薮张了张嘴,刚出声便又被渊阁截住。
“咦?二位师兄,你们快看!竟然还有人没有问心关?”渊阁手中一拍,却见渊尘已经往云镜中看去,心中稍稍安稳了些。
云镜内,尤苍已经爬了两百个台阶,可依旧什么都没有,天梯就这样直直往上,毫不遮掩,她感到不安。
没有传说中的问心关,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她只能埋着头往上爬。
在短暂的审视后,渊薮眉头紧皱,摇头判道:“不堪大用。”
他最讨厌这样不和规矩的弟子,万佛宗开山立派千万年,从未有过此类状况发生。
试炼中不知时间流逝,整个天梯只有尤苍一人,她粗喘着气,趴在天阶边缘,胸廓剧烈起伏,喉中的干渴快要变成尖刃刺穿她的肺腑。
她垂下双臂,指尖穿过冰凉的雾气,天阶下白茫茫一片,跳下去估计就要回到玉环了。
而金殿就在顶端,已经隐约可见环绕的金光,尤苍不想再来一遍,她能平安到达玉环已是不易,黑雾不是所向披靡的。
又是几滴汗珠滚落,打湿红色的内衬,尤苍叹了口气,费力地伸出手指比了比——只剩下三指的距离。
她想,如果李折绵在一定会一脸认真地说她不愧为帮主,然后背着她往上爬。
镜外,渊薮眼中的厌恶消散了些。
坚韧的孩子总是会招人喜欢些,只是她没有问心关,必定也是一番异数,不可不防。
“这孩子太瘦弱了些,光爬天梯就要了她大半条命了。”渊阁眉头轻蹙,他见不得孩童受苦,可入宗试炼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再不忍心也没法子。
再者,修真路至难至险,没有人可以一直护住谁。
身有异象的弟子不少,万佛宗不会开这种先例,她这般怕是入不了宗了。
“看看其他弟子吧。”渊阁道。
云镜内的景象一转再转,弟子百态尽显,掉下天梯的人不计其数,金线断了一根又一根,最终停留在虞臣身上,他又进入到问心关中了。
尤苍的云镜幻化成一滴水珠围绕在它之外,融进斑斓的水带中,里面多的是试炼弟子的挣扎。
镜外种种影响不了尤苍分毫,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世间万象。
她看见了虞臣口中的问心关,就在她百步外,问心关之后的就是金殿,人影憧憧,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