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最后一杯清酒被尤苍仰头饮尽，酒不醉人，只是泛点燥意，尽管从上京城来，她也没喝过这样好的东西。

昏黄的日光将整片天幕照亮，薄云低垂，酒楼中都盛满金光，尤苍趴在桌上，只感觉金光出奇的暖，连起浮的燥气都压了下去。

她听见有人惊呼出声，往街上挤去，生怕晚了一步。

“万佛宗要开山收徒了！这佛光我听过不少传说，果然名不虚传……”

开山收徒？

尤苍想要跟去，可她的四肢跟泡软了似的。不是清酒的问题，是她排斥那些金光。她索性闭着眼睛缓了缓，才慢吞吞直起身，跟着人群往街上走。

一座青山悬立在玉环之外，佛光漫天，云烟缭绕，铜磬暮鼓，诵经声不绝于耳，朵朵红莲由天而降，伴随着异香四散飘落。

“这是万佛宗的弟子鉴。”

尤苍还来不及惊叹，就听见一道青涩的少年音。

她微微侧目，小公子独自一人站在拥挤的人群中，衣袖上都是被挤出来的褶皱，他半垂着眼，出乎意料的，看着竟有几分悲悯佛性。

“弟子鉴？”尤苍弯着眼问。

她语气柔软很多，虞臣忍不住想。

“就是万佛宗筛选弟子的方法，有弟子鉴的人才有资格入山门进行试炼，这里有大半的人都会无功而返……”

可他话还未尽，便惊得双目轻瞪，连悬在手边的弟子鉴都忘记去接。

这怎么可能？？万佛宗怎么会收女弟子？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看错人，宫里胆大包天的妃子不少，总想着移花接木，女扮男装，混淆皇族血脉，他很确定自己的判断。

身边人惊愕不定的神情并没有分去尤苍的心神，她手中捧着莲花，就像是抓住成仙的机遇，放出的光华将她眉心的红痣映照着似血一般，她的眼睛黑极了，贪婪的将那些华光吞噬。

她根本移不开眼，呆呆的歪着头笑，声音里潜藏的野心被风卷起，又被冲散。

“小公子，我们缘分不浅啊。”

许是人群熙攘吵闹，虞臣的耳朵开始翁鸣，他只听得见尤苍的声音，只看得见她的脸。

大人将他们挤到一处，他们的衣袖紧挨着。

他们真的像极了，虞臣想，他们一定能成为知己。

管他洪水滔天，弥天大谎，只要能踏上成仙路，一切都不值一提。

金光渐盛，梵音余响，人们跪伏拜倒的身影在一声声佛偈中消失，天地倒悬，日月星子皆踩于脚下，青山矗立于穹苍之上，红莲凋谢，碎成一片片金光，又汇聚在一起，凝成一道金色的天梯。

他们站在一个了无边际的莲台上，若隐若现的莲瓣上镌刻着经文，足下分出一条条丝绸一样的金线，连接着青山底座，像是承托着整座万佛宗。

青山之上修士无数，一道满含慈悲的声音响起，充斥在天地之间，令人心神俱震。

“万佛宗试炼已经开始，愿诸位皆能入我佛门。”

尤苍仰头看去，只能瞧见道道金光虚影，立于云端之上。

凡人是无法窥见仙人的。

“试炼开始了，只要能爬上天梯就好。”虞臣负手而立，他眉眼平静，没有丝毫震动。

玉佩被他丢在客栈，世子身份已经舍弃，他没有回头路，若拜不了佛宗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天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每百阶都有一个问心关，无所惧无所求者才能走上最后一阶。”

无所惧无所求？

尤苍草草环视一圈，喜极而泣者不在少数，他们怎么可能无所求？这已经失去了踏入成仙道的机会。

虞臣垂眸掩住眼中漠然，长垂的黑发落在肩上，依旧一派悲悯之样，嗓音清润：“有仙根者不在少数，但有仙缘者千人中只有一个。”

明明是劝慰的话，她却轻笑一声，眉宇间终于难掩肆意张扬。

“你我也在千人之中。”她道。

只要有仙根就好，仙缘不来她就去寻，去抢，总会有法子的。

预想中的迟疑并没出现，虞臣有一瞬间怔愣，他的视线长久的停留在尤苍脸上，在铜磬余声里终于抿唇低笑。

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对自己说。

“是。”

三道钟声后，尤苍看见迷雾四起，将她与周遭隔绝开来，小公子的身影越发模糊，最后只剩苍茫茫一片，天地早就没了界限上下混沌，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