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哒哒哒来,哒哒哒走。
另一处天字房中,侍卫跪地禀告,腰间的佩刀碰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虞臣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冷淡极了,像是一碗寡淡无味的白水。
“世子殿下,是昨夜那个乞儿。”
翻阅着经书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白水也起了波纹,虞臣垂眸低应,轻轻拂手。
侍卫见状不再言语,借着行礼的间隙隐晦的看了眼被随手放在软榻上的玉佩,脸上妒意一闪而过。
虞臣将他们的嫉妒看的一清二楚,宫中府中这样的人多的很,羡慕他的身世与仙缘,个个恨不得以身替之,却不想他也只是个献祭的傀儡。
齐衡府真能凭借他搭上万佛宗吗?不见得。
他想发泄,想将经书泡到茶壶里,可脑中又想起那个姑娘,她也是来拜师的。只是她一个姑娘怎么能入得了佛宗?
……如果她愿意听话,或许可以求住持将她带到宗门,当个杂役弟子。
金光穿过窗子照在青石地面上,虞臣半磕着眸,目光似是落在经书上,却久久未动。
“吱——”
门被店小二关上,镇上最好的铺子里最贵的衣裳就被整齐叠好放在圆桌上,一旁的矮凳上也放着一盘子吃食。
尤苍整个人都浸在浴桶里,她闭着眼,干枯的头发一瞬间活了过来似的,在水里飘摇,等热气渐散才起身趴到浴桶上。
她慢吞吞擦干身上的水渍,将桌上的衣裳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店小二买的是玉环最好的料子做成的衣裳,红色内衬,玄色外衫,上面印绣着仙鹤,腰带上的扣子都是用黑玉做的,虽比不上王公贵族,但也不赖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身男装。
众所周知,万佛宗不收女弟子,只是这种数一数二的宗门通常都有个毛病——凡人总是不敢反抗欺瞒于我。
归根结底还是傲慢,还是对凡人的俯视,连万佛宗脚下的凡人城镇都默认拜师者没有女子。
尤苍摸索着将衣裳穿上,任由潮湿的头发披在肩上。她端起餐盘,坐在凳子上咀嚼。反正她就是一个臭乞丐,能懂什么东西呢?
以慈悲著称的万佛宗总不能杀了一个身世可怜的孩子吧?
她透过窗子的间隙看向外头,天已经暗了,她要出去看看。
她站直身子,想到了小公子,于是就学着他的表情,学着他的动作。
尤苍学过许多人,她还不明白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房门刚一打开,尤苍就看见一群人往这来,而那被侍卫环绕的正是昨夜的小公子。
她眯着眼,往前凑近了些,这才看清小公子的相貌。
然珂的教书先生总喜欢用“面容如玉,风姿出尘”来说那些官家子弟。可尤苍觉得,这小公子寡淡得很,黑发规矩地用玉冠束起,步子也被长袍困住,也就是双睑下各有一颗黑痣算是醒目,整个人无趣极了。
许是她打量的意味太明显,那个公子抬头看来,他的瞳仁倒是琥珀样的颜色,是上京城的珍宝店里成色最好的那种,精明的掌柜会把门带起,只给那些贵人看。
视线相交不过一刹,尤苍垂下眼往外走,她还不想惹怒那些侍卫。
“小二。”
清脆的孩童声叫住奔走的人,店小二瞧见那身贵气极了的衣裳,脸上浮出点惊诧,又有些了然。
他咧起嘴笑:“客官要些什么?那壶果酒可还好喝?”
尤苍没尝那壶酒,她从不饥饿,怕吃多了撑得难受,于是就摇摇头问:“你知道万佛宗收徒是怎样的吗?”
“嘿,这我哪知道,我只晓得万佛宗开的时候,漫天金光,远处忽然就出来了一座山,气派得很。”店小二清出一张桌子,又重新拿了一小壶酒,“客官可以尝尝,这酒味道很好,保管其他地方没有,算是我送给客官的。”
还有些油光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壶酒,一盏杯子。
尤苍扬起一个笑,露出雪白的牙尖,额头的碎发被风吹动,显现出眉心的一颗红痣。
“谢谢你。”
谢……谢谢?
店小二忽然有些词穷,他还没想到有人会对他道谢,他结巴起来:“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尤苍用手撑在凳子上才坐得上去,她已经十岁,可身量还是很矮。
“你说我乞丐,我不生气。”她继续道。
毕竟规矩就在那里,他又反抗不了定规矩的人,对于不是主观恶意的人,尤苍是有点善意的。
“诶,诶……客官你一定能拜师,就算万佛宗不收也肯定会有其他宗门收你。”
“嗯。”尤苍咽下甜滋滋的果酒,回道。
店小二说的是真心话,他压住心里的慕意,望了眼天际,眼底的向往还未浮出就又被客人喊去。
他挥散当初来拜师的记忆,那些东西毫无意义,客官还催着上菜呢。
于是他弯下身再添了杯酒:“你肯定比我厉害,出息。”
店小二的话只在尤苍心尖转了一圈,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学过,要不达目的不罢休的。